第167章 城下之盟
翌日破晓,奎松城南门。
当第一缕晨光擦过城垛时,一面巨大的白色床单被绳索缓缓放下。布面上,两个歪斜的毛笔字在晨风中颤动——“免战”。
城下炮兵阵地上,瞄准手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马里亚斯总督这些年确实没少研究中国文化,连这种古战场上的礼仪都搬了出来。
不多时,城门吱呀一声开启一道缝隙。阿尔瓦雷斯上校带着一行随从,打着白旗走出城门。这位昨日还试图在圣胡安河畔构筑防线的指挥官,此刻步履沉重,军服上沾着未洗净的硝烟与尘土。
派遣团团长陈海生率参谋人员迎上前去。两军在晨雾中对峙,中间是昨日激战留下的弹坑与焦土。
“上校阁下,”阿尔瓦雷斯规规矩矩行了个西班牙军礼,“我受总督委托,代表马尼拉守军向贵方表达谈判意愿。希望就当前战事进行磋商,请求贵军暂时停止进攻。”
陈海生回以标准的军礼,声音平静而不失威严:“我的命令是攻占奎松城。磋商事宜需由上级决定。在接到新命令前,我无权停止军事行动。”他顿了顿,“但可以以个人名义,给你们二十分钟返城时间。”
阿尔瓦雷斯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随从匆匆返回城内。
城门刚合拢,陈海生便下达命令:“炮兵继续射击,摧毁他们夜间新部署的所有火炮。”
原来昨日夜幕降临时,守军趁着夜色从其他城墙段秘密转移了十门火炮至南墙。派遣团观察哨早已发现,却未加阻止,正好让炮兵部队再过一次实战训练的瘾。
炮击在阿尔瓦雷斯进城五分钟后恢复。
80毫米迫击炮的尖啸声再次撕裂晨空。炮弹循着昨夜标定好的坐标,精准地砸向那些刚刚固定好的炮位。新运上来的火炮甚至没来得及发射一发炮弹,就在爆炸中化为废铁。炮手们四散奔逃,城墙上砖石飞溅,硝烟弥漫。
整整四十分钟的炮击,直到确认所有新部署火炮全部被毁,陈海生才下令停火。
随后,他向城内传达消息:上级同意谈判。
这最后一轮炮击,彻底击碎了奎松城内残存的幻想。
总督府议事厅内,原本还在争论“有条件投降”还是“坚守待援”的士绅与官员们,此刻达成惊人一致:必须立即谈判,不惜代价。
马里亚斯总督坐在主位上,双手撑着额头。他知道,西班牙在吕宋三百多年的殖民统治,此刻已走到悬崖边缘。
这个曾经庞大的殖民帝国,国力早已衰退。整个吕宋驻军不过两万,即便加上可动员的土著武装,也难凑齐五万人。而联军十万大军在古晋城下的溃败,已用血的事实证明:这支来自特区的军队,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打,必败无疑。
谈,尚存一线生机。
内部意见统一后,马里亚斯迅速组建谈判代表团。成员包括马尼拉大主教、三大商行代表、殖民地法院首席法官,还特意加入了一位亲西的华人买办;这位林先生平日以“沟通中西”自居,此刻被推出来,显然是希望能在华人代表李鸿章面前发挥些“同胞情谊”的作用。
只是马里亚斯不知道,这种安排恰恰犯了李鸿章的大忌。
按照李鸿章的要求,谈判地点设在马尼拉湾内的舰队旗舰“破浪号”上。
这艘船长六十三米、排水量八百吨的战舰,有着复杂的身世。它原是英国三级战列舰,在鸦片战争期间被香江特区俘获并改造成机帆炮舰。随着特区新型钢铁战舰陆续服役,这类木质机帆战列舰逐渐退出主力序列,被改造为运输船。但保留了76毫米主炮和完整的副炮系统,船身结构也比普通武装货船坚固得多。
出征前,罗阿福与李鸿章特意选定它作为旗舰,不仅因其火力配置,更因其象征意义:一艘欧洲主力舰,如今悬挂特区旗帜,航行在南洋海域。
当马里亚斯的马车队抵达马尼拉港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总督心头一沉。
军用码头已被特区海军士兵接管。士兵们手持与陆军不同的制式步枪:那是专为海军配置的八一式自动步枪,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港内四艘机帆军舰全部换上了醒目的红色旗帜。
李鸿章特意下令更换旗帜。他知道,这面旗帜:鲜红的底色上,左上角环绕着一颗大星的四颗小星,代表着海客群体的核心理念,代表着新儒家思想统合下的中华民族大一统理想。在这样一个场合升起它,意义非凡。
军港内,海军官兵在甲板上“站坡”。这是特区海军特有的礼仪,士兵沿船舷列队,持枪肃立。主炮炮管依然高昂,指向奎松城方向。
这不是欢迎,是威慑。
军乐队奏响特区海军进行曲,激昂的旋律在港湾回荡。直到乐曲终了,马里亚斯一行才被允许登船。
这一套完整的礼仪流程:从旗帜、站坡到军乐,给了欧洲代表们极大的心理冲击。这个时代的欧洲军队尚未形成如此系统化、仪式化的礼仪体系。在这些高傲的西方人看来,东方人此刻展示的不是野蛮,而是一种他们难以理解的、高度成熟的文明秩序。
登上“破浪号”,代表们更感受到技术代差的压迫感。
钢铁包裹的炮塔、流线型的炮管、甲板上整齐的缆绳与设备,处处透着精密与高效。会议室宽敞明亮,舷窗透进的海光映照着光洁的柚木桌面。与奎松城内昏暗的总督府相比,这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谈判开始前,李鸿章特意安排代表们参观了舰桥和火炮指挥室。当西班牙代表看到那些精密的测距仪、通讯设备和电动炮塔控制系统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烟消云散。
正式的谈判反而异常顺利。
马里亚斯代表西班牙殖民当局,全盘承认了参与联军入侵兰芳的错误,并接受了李鸿章提出的全部条款:
一、就入侵兰芳事件向兰芳共和国正式道歉;
二、赔偿兰芳及特区派遣军损失六百万特区银元(按1:1.5比例兑换西班牙鹰洋);
三、割让巴拉望岛及棉兰老岛予特区,西班牙殖民当局立即撤出,两岛暂由兰芳代管;
四、永不参与任何针对特区及兰芳的军事、政治敌对行动;
五、条约生效后,特区解除对吕宋的军事压力,恢复双边正常贸易。
李鸿章在最后追加了一项特别条款:“西班牙当局不得以任何理由迫害吕宋华人华侨,并应逐步改善其政治地位,保障其合法权益。”
这项条款,后来被称为《马尼拉条约》的“华人保护条款”。当时的谈判双方都未料到,这短短一条文字,将在几十年后成为吕宋华人争取平等权利、乃至推动吕宋脱离殖民统治的法律基石。
签约仪式在下午三时举行。
李鸿章与马里亚斯分别代表特区南洋前敌指挥部与西班牙吕宋殖民当局,在条约文本上签字用印。当印泥沾染纸面的瞬间,马里亚斯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签下的不仅是一份条约,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黄昏时分,罗阿福与李鸿章站在“破浪号”舰桥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西班牙车队。
港内,四艘军舰开始降下战斗旗,换上平时的航行旗。炮兵阵地的士兵们开始拆卸火炮,装车准备转移。奎松城南门缓缓打开,一队特区士兵进城接管防务:按照条约,他们将驻扎至赔款付清。
“结束了。”罗阿福轻声道。
“不,”李鸿章望着西沉的落日,“是刚刚开始。”
他手中握着条约副本,纸页在晚风中轻微翻动。巴拉望岛、棉兰老岛,这两块土地即将纳入特区的版图。而条约中那些关于华人权利的条款,将像种子一样埋进吕宋的土壤,在未来的岁月里悄然生长。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
一路溃逃的欧洲联合舰队残部,终于抵达了几内亚岛的莫尔斯比港。这些在古晋外海、巴达维亚湾接连遭遇惨败的船只,像受伤的野兽般躲进僻静的港湾,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步的去处。
但他们不知道,特区的目光,已经越过吕宋,投向更辽阔的南方海域。
南洋的棋局,刚刚布下第一枚关键的棋子。
他们更不知道,真正的棋手:香江特区陆海军司令周凯、赵刚正在后面追击而来的特区钢铁舰队中。
而“破浪号”的舰桥上,李鸿章收起手中的条约文本,望向正在接管码头的部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是利剑的锋刃,是蓝图的施工者,是这盘大棋中一颗正在稳步前进的棋子。 他的舞台在婆罗洲,在即将展开的清扫与重建中,在如何将纸面上的条约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新秩序里。
暮色渐浓,港湾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战舰的轮廓,也映照着这位年轻政委坚毅的侧脸。未来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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