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照俯身，小心地将顾清砚身上厚重的皮裘掖紧，指尖触到他冰凉僵硬的手臂，那青黑色的寒气已悄然蔓延至肩胛骨下缘。

他的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韩大石和林青已带着人红着眼扑向矿洞入口。

铁锹、撬棍与冻结的碎石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和沉闷的撞击。

苍狼骑分出五人，沉默地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如同五尊移动的墓碑。

他们迅速占据了清理现场的关键位置。

他们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军人特有的冷酷节奏，撬动巨石的速度远超工匠。

很快便将那仅容弯腰通过的缝隙扩大到了能容一人半直立通行的大小。

幽深的黑暗如同实质，从洞口汹涌而出，带着更浓重的土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冰冷铁锈味。

“走！”狼首首领的声音毫无波澜。

一名苍狼骑点燃了特制的松油火把，橘黄色的火焰跳跃着，勉强撕开洞口浓稠的黑暗，映照出嶙峋湿滑的岩壁。

他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苏晚照深吸一口那冰冷腐朽的空气，紧随其后。

两名苍狼骑立刻跟上，如同押解的狱卒。

接着是抬着顾清砚担架的两名工匠。

韩大石和林青带着另外三名最精悍的工匠断后。

狼首首领留在洞口，如同镇守地狱之门的魔神，冰冷的视线穿透风雪，牢牢锁定在苏晚照没入黑暗的背影上。

洞内瞬间吞噬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火把的光晕被浓重的黑暗挤压成可怜的一小团，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崎岖地面。

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金属矿藏特有的、若有似无的腥甜。

洞壁是嶙峋的黑色岩石，布满滑腻的青苔和水痕，一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早已锈蚀断裂的矿道支撑木残骸。

脚下的路倾斜向下，碎石和湿滑的泥浆混杂，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火把的光晕摇曳着，在洞壁上投下扭曲放大的、如同鬼魅般的人影。

寂静被放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脚步摩擦碎石的声音，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轻响。

那是一种能将人逼疯的压抑死寂。

苏晚照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

她左手紧紧按在怀中那两块渊图金属板的位置（新得的那块残片被她贴身藏好），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右手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苍狼骑毫无感情的注视，如同芒刺在背。

怀中的渊图金属板异常安静，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般的嗡鸣感，与这死寂的矿洞形成诡异的对比。

它在等待什么？

“停！”

前方探路的苍狼骑突然低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激起沉闷的回响。

火把的光晕向前延伸，照亮了前方景象——矿道在此处陡然变宽，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空腔，但也被一次巨大的塌方彻底堵死！

巨大的、棱角狰狞的黑色岩石犬牙交错地堆叠在一起，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些狭窄到连孩童都无法钻过的缝隙。

塌方体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黑色泥浆，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淌着浑浊的水滴。

“路……堵死了？”韩大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从后面传来。

领路的苍狼骑上前几步，用火把仔细照了照塌方体，又侧耳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堵得很死，短时间内不可能挖通。听不到里面有水声，应该不是暗河方向。”

不是暗河方向？

苏晚照的心猛地一沉！

渊图指向的暗河和金属巨门才是关键！

她立刻上前，不顾脚下湿滑的泥浆，也学着将耳朵贴上一块冰冷的巨石。

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凝神细听——只有一片死寂。没有水流声，只有岩石本身死沉的压迫感。

她不甘心，手指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间摸索。

指尖触到湿滑的苔藓和冰凉的泥水。

突然，她的指尖在一条狭窄的岩缝边缘，触碰到了一小片与周围黑色岩石截然不同的东西！

触感坚硬、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

颜色是一种极其深沉的暗金色，在火把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但那种独特的质感绝不会错！

她用力抠挖，指甲几乎崩裂，终于将那小块东西从湿泥中抠了出来。

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

她将它凑到火把下——暗金色，非金非玉，表面有着极其细微、难以辨认的蚀刻纹路！

与她怀中的渊图金属板材质如出一辙！

只是这块碎片上的纹路，更偏向一种扭曲的、仿佛火焰燃烧的形态！

渊图碎片！

而且是指向火焰或者能量方向的？

苏晚照的心脏狂跳起来！

碎片在这里，意味着路没走错！

但塌方堵死了主道，渊图指引的“门”一定在塌方体的后面！

“有路！”

她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举起手中那枚小小的暗金色碎片。

“这是‘钥匙’的碎片！主路虽然塌了，但肯定还有别的路能绕过去！找！仔细找岔道！”

她刻意强调了“钥匙”二字，目光扫向那几名苍狼骑。

领头的苍狼骑眼神一凝，立刻挥手。

两名骑士立刻散开，举着火把沿着空腔的岩壁仔细搜寻起来。

“这边！”林青眼尖，在塌方体左侧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半掩的、低矮的洞口！

那洞口极其隐蔽，仅容一人匍匐爬入，里面黑黢黢一片，散发出比主矿道更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和一种……淡淡的硫磺味！

“是废弃的通风井！或者……探矿的支道！”韩大石凑过去看了一眼，经验老道地判断。

“走这里！”苏晚照毫不犹豫。

渊图金属板在怀中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那沉睡般的嗡鸣感似乎增强了一丝，隐隐指向那低矮洞口的方向！

领头的苍狼骑皱了皱眉，显然对这逼仄危险的通道极其厌恶，但看了一眼苏晚照手中那枚奇特的碎片和她笃定的眼神，又想起洞口外首领的命令，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一名身材相对瘦小的苍狼骑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插在背后的皮扣上，拔出短刀咬在嘴里，第一个匍匐着钻了进去。

苏晚照紧随其后。

洞口狭窄，湿滑冰冷，腐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她只能手脚并用地在泥泞和尖锐的碎石上爬行，粗糙的岩石刮擦着衣物和皮肤。

身后的顾清砚被艰难地从担架上放下。

两名工匠半拖半抱地将他挪进洞口。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压抑的痛苦闷哼。

通道曲折向下，坡度陡峭。

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腥气。

空气变得异常灼热，与洞口的严寒形成诡异反差，汗水瞬间浸透了苏晚照的内衫，又被通道深处吹来的、带着硫磺味的热风蒸干，带来一阵阵令人烦躁的燥热。

爬行了不知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天然溶洞呈现在众人眼前！

火把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如此微弱，只能勉强照亮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

更远处，是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洞顶高不可攀，无数巨大的、形态狰狞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黑色巨兽獠牙，指向下方。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粘腻的、不知成分的黑色沉积物。

最令人心悸的是声音！

一种低沉、绵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嗡”声无处不在，如同沉睡巨兽的鼾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在这宏大的背景音中，还夹杂着清晰的、哗哗的流水声！

声音来自右前方深沉的黑暗里，带着一种奔涌的力量感！

暗河！

苏晚照精神一振！

渊图指引的暗河找到了！

然而，还未等她仔细辨认方向，一股极其阴冷、粘稠、带着强烈恶意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猛地从溶洞深处的某个方向席卷而来！

这气息并非物理上的寒风，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冰冷和……饥饿感！

仿佛有无数双贪婪、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锁定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呃……”抬着顾清砚的一名工匠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眼神变得空洞，身体晃了晃，竟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朝着黑暗深处迈出了一步！

“回来！”韩大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

“有东西！”领头的苍狼骑厉声示警，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所有苍狼骑都进入了战斗姿态，火把高举，冰冷的刀锋对准了深沉的黑暗。

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精神侵袭！

苏晚照只觉得心口一悸！

那股冰冷饥饿的气息冲击而来，瞬间引动了她心口那新烙下的螣蛇血契印记！

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骤然灼热、凸起，如同活物般扭动，一股冰冷怨毒的意志试图顺着那精神侵袭的通道反向侵入她的意识！

同时，怀中的两块渊图金属板猛地爆发出剧烈的嗡鸣！

不再是沉睡，而是如同被惊醒的凶兽，发出强烈的、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的震荡！

一股混乱而狂暴的意念洪流瞬间冲入她的识海！

剧痛！

撕裂般的剧痛在头颅深处炸开！

“啊！”苏晚照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踉跄后退，撞在湿滑的岩壁上才勉强站稳。

眼前金星乱冒，渊图的混乱画面和螣蛇血契的冰冷意志在她脑中疯狂撕扯！

“姑娘！”韩大石和林青惊骇地扶住她。

就在这时！

“吼——呜——”

一声远比在洞口听到时更加清晰、更加暴戾、更加震人心魄的兽吼，猛地从溶洞右前方、暗河水声传来的方向爆发出来！

这吼声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穿透力！

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

吼声形成的音波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洞壁上！

整个巨大的溶洞都为之震颤！

“簌簌簌簌——”

无数细小的碎石和灰尘从高耸的洞顶雨点般落下！

更恐怖的是，伴随着这声震天兽吼，右前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里，猛地亮起了两点巨大无比的、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深邃、毫无感情，如同两轮来自地狱的寒月！

正直勾勾地、带着滔天的愤怒和冰冷的食欲，穿透黑暗，死死地锁定了洞口火把光亮下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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