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甩不掉……”一个断了一条手臂、被同伴搀扶着的工匠绝望地喘息着，声音带着哭腔，“夜不收……是鬼……是鬼啊……”

“闭嘴！”韩大石低声厉喝，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阴影，“省点力气！跟着姑娘走！”

他看向前方那个深一脚浅一脚、在乱石中艰难跋涉的深蓝色背影。

苏晚照的步伐踉跄而沉重，每一次落脚身体都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她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残剑，指引着方向。

苏晚照的识海如同被冰封的战场。

身体的剧痛、右臂“箔火焚霜”带来的灼烧与冰蚀交织的酷刑、心口那冰封空洞的麻木，还有螣蛇血契印记在萧珩意志隔空引动下传来的、如同附骨之疽的啃噬感……种种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壁垒。

她的左手，死死按在怀中。

那里贴身藏着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薄如蝉翼的暗灰色金属箔片——灰髓岩箔。

这是暖阳记从灰烬中扒出的最后火种，也是她对抗血契噬骨之痛唯一的“药”。

冰冷的箔片透过油布和单薄的衣物，传来一丝奇异的吸力，贪婪地吞噬着她体内残存的寒意，稍稍压制着右臂那焚霜区域的剧痛。

不知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天色由最深沉的黑，渐渐透出一点冰冷的灰蓝。

寒风似乎更烈了，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前方带路的苏晚照突然停住了脚步。

“姑娘？”韩大石立刻警惕地握紧铁锤，凑上前。

只见前方乱石坡的地势陡然下陷，形成一片相对开阔、被巨大岩石环抱的低洼地。

洼地的背风处，赫然散落着几顶用兽皮和枯枝草草搭建、早已被风雪摧垮大半的破旧帐篷残骸！

帐篷旁边，还有几辆倾覆的、被积雪半掩的勒勒车残架，车轮早已腐朽断裂。

一些散落的陶罐碎片、锈蚀的刀柄、断裂的套马索，半埋在冻土里，无声诉说着此地曾有人短暂停留，又仓皇离去。

一个废弃的、规模很小的流民营地！

“老天爷……开眼了？”搀扶着伤员的工匠喃喃道，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微弱光芒。

在这片死亡荒原上，一处能稍微遮挡风雪的残破营地，就是天堂。

韩大石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他压低声音：“姑娘，小心有诈！这地方……”

“进去。”苏晚照的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帐篷和勒勒车残骸，如同审视着一盘残局的棋盘。

“没时间了。天亮之前，必须有个落脚喘气的地方。”

她率先拖着沉重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洼地。

韩大石立刻示意几个伤势较轻、还有战斗力的工匠散开警戒，自己则紧紧跟在苏晚照身后。

洼地里，寒风被周围高大的岩石阻挡了大半，比坡上暖和了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腐烂草料、动物粪便和淡淡血腥的陈旧气味。

帐篷的兽皮大多破烂不堪，被积雪压塌。

勒勒车的木架腐朽严重。

苏晚照走到一辆相对完好的勒勒车残骸旁，用脚踢开覆盖的积雪，露出车板下被冻得硬邦邦的黑色泥土。

她蹲下身，伸出那只覆盖着薄冰、青紫僵硬的右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幽蓝寒气，轻轻按在冻土上。

嗡……

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共振感，顺着指尖的寒意传入她的识海！

这共振感……来自地下！来自这片冻土深处蕴藏的……墨燧石矿脉！

渊图碎片的信息和此前的经验瞬间印证——此地墨燧石矿藏丰富！

“就在这里。”苏晚照站起身，眼中冰封的火焰跳动了一下，“韩大石，带人清理出一顶还能挡风的帐篷。其他人，立刻在背风处挖坑！深一点！快！”

命令迅速下达。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伤痛。

工匠们如同被注入微弱的电流，开始行动。

清理帐篷的，用残破的兽皮和枯枝勉强修补漏洞；挖坑的，用残存的工具甚至双手，在坚硬的冻土上奋力刨挖。

苏晚照则走到洼地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

她解下怀中那卷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摊开。

十几片薄如蝉翼、闪烁着纯净暗灰色金属光泽的灰髓岩箔，在熹微的晨光下，如同沉睡的蝶翼。

箔片……是希望，也是枷锁。

她拿起一片箔片，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忍着右臂焚霜区域的剧痛，将残存的精神力凝聚，尝试引动心口冰核深处那奇异的力量，引导一缕幽蓝寒气包裹箔片。

嗤……

轻微的声响。

当幽蓝寒气包裹箔片的瞬间，箔片表面纯净的暗灰色光泽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贪婪地吞噬着寒气。

苏晚照眼神一凝，迅速将这片吞噬了寒气的箔片，再次按向自己右臂那惨白、覆盖着冰晶灰烬、依旧隐隐传来噬骨剧痛的区域！

“呃！”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再次捅进骨髓！

比第一次更加猛烈！

苏晚照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但效果同样明显！

那方寸之地，源自萧珩血契的噬骨啃咬被强行压制、隔绝！

虽然痛苦更甚，却换来了一线喘息之机！

一片……两片……

当第四片吞噬了寒气的灰髓岩箔被按在手臂上时，苏晚照的脸色已经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架。

右臂上，四处惨白、覆盖冰晶灰烬的区域如同丑陋的伤疤，带来持续的、钻心蚀骨的剧痛，却也暂时构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将螣蛇噬骨的酷刑压制在肘部以下。

代价是巨大的。

心口那冰封的空洞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仿佛力量被过度抽取。

她扶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姑娘！坑挖好了！帐篷也勉强能用了！”韩大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传来。

洼地背风处，一个深约半丈、长宽约一丈的土坑已经挖好。

旁边，一顶用破兽皮和枯枝勉强修补、依旧四处漏风的帐篷支棱起来，像个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地。

苏晚照点点头，收起剩下的箔片，挣扎着走到土坑边。

“把……带出来的精矿粉……全部倒进去！”她指着那个土坑，声音嘶哑却清晰，“均匀铺开！铺满坑底！”

韩大石和林水生立刻照办。

那盆用三百斤灰髓岩精矿磨成的、暗灰色的细腻粉末，被小心翼翼地倾倒进土坑，均匀地铺满了坑底，形成一层约半寸厚的“矿粉床”。

“火……”苏晚照的目光投向东方天际。

冰冷的灰蓝色正在褪去，一抹极其惨淡的鱼肚白挣扎着浮现。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洼地。

“墨燧石……靠你了……”

她走到洼地边缘，指着几块裸露在冻土外、颜色深青近黑、棱角狰狞的墨燧石。

“把这些石头……搬过来！堆在坑边！堆高点！”

几个工匠立刻动手，将沉重的墨燧石搬来，在土坑边缘垒起一个半人高的粗糙石堆。

苏晚照亲自上前，指挥着工匠将最后一点残存的火泥油脂糊糊，小心地涂抹在墨燧石堆的缝隙和表面。

又将仅剩的、相对干燥的引火物——几把枯草、破布屑，塞进石堆底部。

“点火！”她下令，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林水生颤抖着手，点燃了引火物。

橘黄色的火苗亮起，舔舐着干燥的枯草破布。

火焰向上蔓延，接触到涂抹的火泥油脂糊糊。

嗤！

浓烈的黑烟再次腾起！

糊糊被点燃，燃烧缓慢，释放大量黑烟和焦糊味。

火焰不大，却稳定地烘烤着上方的墨燧石堆。

时间在寒风的呜咽和众人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墨燧石堆在火焰的舔舐下，依旧冰冷漆黑，毫无反应。

“又……又点不着吗？”有人绝望地低语。

苏晚照死死盯着那堆被黑烟笼罩的石头，眼神锐利如鹰。

她在等！

等热量积累！

等那关键的临界点！

“砸！”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苏晚照厉声嘶吼！

韩大石早已准备好！

怒吼着抡起铁匠重锤，朝着那堆被烘烤了许久的墨燧石，狠狠砸了下去！

砰！！！

撞击的瞬间——

嗤啦！！！！

无数道刺眼夺目的炽白色火星，如同压抑了万年的怒火，猛地从被砸击的墨燧石内部爆射而出！

瞬间点燃了周围沾满糊糊的石块、点燃了缝隙里的引燃物！

轰！！！

混合着暗红、橘黄和惨白的炽烈火焰，如同愤怒的火龙，猛地从石堆中腾空而起！

恐怖的高温气浪瞬间驱散了洼地的严寒，将垒砌的石堆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烈焰熔炉！

墨燧石在火焰中噼啪爆响，不断炸裂出新的炽白火星，维持着惊人的炉温！

成了！

墨燧石火堆再次点燃！

“快！”苏晚照顾不上灼热的气浪烤得脸颊生疼，嘶声指挥，“把石板！架在火堆上方！离火一尺！快！”

一块相对平整厚实的青石板被迅速架在了燃烧的墨燧石火堆上方，被恐怖的高温迅速烘烤得滚烫发红。

苏晚照用木勺舀起一勺暗灰色的精矿粉，手臂因为剧痛而颤抖。

她咬着牙，将粉末均匀地、薄薄地铺洒在滚烫的石板上。

嗤……

熟悉的细微声响再次响起！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那层薄薄的粉末接触滚烫石板的瞬间，接触面迅速熔融、软化、粘连，形成了一层光滑的、闪烁着纯净暗灰色金属光泽的“膜”！

而上层的粉末则依旧保持着原状！

分离！

再次成功！

“灰髓岩箔！是箔片！”林水生激动地声音都在发抖。

希望的火光，在这片废弃的流民营地，在这堆简陋的石头火堆上，再次被点燃！

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

工匠们疲惫绝望的脸上，终于再次燃起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光芒。

他们围在火堆旁，感受着久违的暖意，看着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暗灰色金属箔在滚烫的石板上被剥离下来，如同捧着希望的碎片。

苏晚照强撑着精神，指挥着剥离箔片的工作。

每一片箔片的诞生，都伴随着她右臂焚霜区域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力量被抽取、对抗血契的代价。

心口那冰封的空洞，也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

“姑娘！您歇会儿！我们来！”韩大石看着苏晚照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担忧地劝道。

苏晚照摇摇头，正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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