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刑侦局。

空气中浮动着烟草和陈年卷宗的气味，令人昏昏欲睡。

颜桉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手边的搪瓷缸里，水早已见底，他一下午只匆匆灌了一口水，此刻喉咙干得发疼。

手头这起绑架案的后续调查，明明已经摸到了些线索，可报告刚递上去，就被上面轻飘飘地按了下来。

而那个在押期间离奇猝死的在逃犯，尸检报告语焉不详，追查起来阻力重重，让人憋闷。

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刚叼在嘴边，还没摸到打火机，就听见对面办公桌的同事扯着嗓子喊：

“颜队！外头有人找！姓陆，说是你朋友。”

姓陆？

颜桉动作一顿，取下嘴边的烟，随手夹在耳后，起身朝外走去。

会客区简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隽，气质温和沉静，与这嘈杂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垂云？”颜桉有些意外，随即笑着迎上去，“今天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

陆垂云站起身，脸上也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正好路过，有点事想请教你。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颜桉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带进旁边一间暂时空着的小会议室。

颜桉随手用袖子擦了擦一把椅子，示意陆垂云坐，又转身从墙角的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略带歉意地递过去：

“对不住啊垂云，忙得脚打后脑勺，茶叶都顾不上续，只能以水代茶了。”

陆垂云接过粗糙的玻璃杯，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热，笑着摇摇头：“无妨，白水就好。”

两人落座。

颜桉自己也灌了一大口热水，舒了口气，这才问道：“怎么了？突然来找我，啥事啊？”

陆垂云握着水杯，会议室的光线有些昏暗，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只有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沉静。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看向颜桉，声音温和，却带着罕见的认真：

“颜桉，之前……小麟是不是麻烦过你，帮忙调查过什么？或者……查过什么人？”

颜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

“哦，你说那事儿啊！”

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活络起来，“对！应麟那小子，之前确实来找过我，让我在公安系统内部帮着查两个名字。”

他掰着手指头，说得兴致勃勃：“一个，是查京市有没有一个叫司缇的姑娘；另一个，是查叫司淼的。”

“我当时一听司淼这名字，就觉得耳熟，再一细想……嘿！这不是前阵子司家刚找回来的那个亲生闺女嘛！”

颜桉说着，冲陆垂云挤了挤眼，脸上的笑容更加暧昧，声音兴奋：

“垂云，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就觉得，应麟这小子跟这个司淼，肯定有情况！不然他干嘛费那么大劲儿，让我在系统里大海捞针似的查？”

他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上回你不是也问过我那起绑架案吗？后来一直忙，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了。”

“当时我们进山搜捕的时候，应麟也跟着去了！他那紧张焦急的样儿，盯着我们每一个摸排结果，眼睛都不带眨的……啧啧，要说里头没点故事，谁信？”

颜桉越说越笃定，最后下结论般总结道：“这俩年轻人，要没点情况，我把颜字倒过来写！”

他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陆垂云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正在一点一点缓缓褪去。

男人脸上的血色，也在颜桉笃定的话语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变得透明，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颜桉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有些担忧地看向陆垂云，“垂云？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垂云摇了摇头，唇角向上弯了弯，但那笑容却僵硬苦涩，“没……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好，我知道了，今天的事谢谢你，颜桉。”

他说着，放下那杯没动过的水，撑着站起身，动作却有些迟缓，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不少力气。

颜桉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想扶他，又觉得不妥，只能搓着手，有些无措：“嗐！跟我还客气啥，都是小事！你……你真没事？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陆垂云已经站稳，对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勉强维持着，“你忙吧，我先走了。”

颜桉挠了挠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心里嘀咕：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难道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

陆垂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栋嘈杂大楼的，夏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

原来，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段过往，另一个……男人。

心脏的钝痛逐渐变得绵长，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凭着本能，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顿时吓了一跳，“陆书记！您……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陆垂云没有说话，轻轻按在了左胸的位置，那里传来的闷痛一阵紧过一阵，伴随着心悸，让他额头渗出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没有回答老李的焦急询问，只是有些虚弱地报出了一个地址。

老李虽然满心疑惑和担忧，但看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问，只能发动车子，朝着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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