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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6章风雨大稻埕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林默涵从浅眠中惊醒,耳畔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响,单调而急促。他摸出枕下的怀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陈明月应该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阁楼的透气孔前。雨夜的大稻埕像一座沉睡的黑色迷宫,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出昏黄的光圈。街对面那家“林记布庄”二楼窗台上,花盆还在老位置。

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退回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翻得很旧,边缘起了毛边。他没有开灯,只凭记忆摸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手指触到照片边缘。那是女儿晓棠周岁的留影,穿着小花袄,咧着没长齐的牙朝他笑。照片背面,妻子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晓棠学叫爸爸了,可惜你听不见。”

林默涵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来台湾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个日夜,他扮演过侨商、掮客、颜料行老板,在敌营深处织就一张看不见的网。可只有这一刻,在雨声掩护下的深夜里,他才是林默涵——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会想家的普通人。

阁楼下面传来细微的咳嗽声。

是陈明月。她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腿的枪伤在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林默涵皱了皱眉,起身披上外衣,端着煤油灯下了阁楼。

陈明月睡在楼下靠墙的小床上。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吵醒你了?”她轻声问。

“没,本来就没睡熟。”林默涵把灯放在桌上,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在炭炉上烧着,“腿又疼了?”

“有点。”陈明月撑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

“别动,我给你热敷。”

水烧开需要时间。林默涵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看着陈明月苍白的脸。两个月前那场逃亡还历历在目——她在左营码头替他挡了那一枪,子弹擦过腿骨,险些伤到大动脉。他们在山里躲了三天,最后是她咬牙说:“把我留在这儿,你带着情报走。”

他没听。背着她走了二十里夜路,在天亮前混进进城的菜农队伍,这才躲过了追捕。

“你该多睡会儿。”陈明月说,“明天还要去颜料行。魏正宏的人最近在附近转悠,得小心些。”

“我知道。”林默涵看着炭炉上开始冒热气的水,“老周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明月压低声音,“昨天苏姐来送颜料,说老周在基隆港看到了‘中权号’。舰上在卸货,看箱子标记,应该是美式装备。”

林默涵眼神一凝。

“中权号”是台海军接收的美制登陆舰,能运送一个营的兵力。如果舰上真的在卸美械,再结合之前截获的“台风计划”零散情报……

“看来他们真要动了。”他轻声道。

水开了。林默涵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将毛巾浸湿拧干,敷在陈明月腿上。

温热透过纱布传到皮肤,陈明月轻轻吸了口气。

“我自己来吧。”她伸手要接毛巾。

“别动。”林默涵按住她的手,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你躺着。”

陈明月不再坚持。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这个男人的手很稳——无论是发报、***支,还是此刻给她敷腿,都稳得一丝不苟。可她知道,这双手也曾颤抖过。

两个月前,在山洞里,他给她取子弹。没有麻药,只有一把匕首在火上烧红。她疼得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做完这一切,手抖得连纱布都拿不住,最后是她自己包扎的。

“在想什么?”林默涵没抬头,但察觉了她的目光。

“想你那次给我取子弹。”陈明月实话实说,“你的手抖得像筛糠。”

林默涵动作一顿,随即继续给她换毛巾:“那时候是急的。子弹再不取出来,伤口化脓就麻烦了。”

“我知道。”陈明月顿了顿,“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默涵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要不是你,那一枪打中的就是我的心脏。”

两人对视了几秒,又各自移开目光。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反而显得生分。他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名义上的夫妻,也是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彼此唯一的依靠。

敷了约莫一刻钟,林默涵试了试水温,重新换了次毛巾。

“魏正宏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苏姐说,军情局最近在查颜料行业。”陈明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以‘清查走私物资’为名,实际上是在找地下印刷点。我们得小心,颜料行是个好掩护,但也容易惹人怀疑。”

林默涵点点头。这点他早有准备。大稻埕这家“文华颜料行”开张三个月,明面上经营德国进口颜料,暗地里是情报中转站。苏曼卿每周末来“采购颜料”,实则交接情报;老周负责送货,把微缩胶卷藏在颜料桶夹层,运往高雄港的交通线。

完美的掩护。但也正因为太完美,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明天我去行里,把第二批货处理了。”林默涵说,“苏姐那边约的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她带‘客人’来看货。”

这是暗语。意思是后天下午,有重要情报要交接。

林默涵记下了,又问:“江秘书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陈明月摇头,“他最近很谨慎,可能魏正宏盯得紧。”

江一苇——军情局第三处的机要秘书,代号“影子”,是他们插在敌人心脏最深的一根钉子。这个人至关重要,但也最危险。魏正宏生性多疑,能在他身边潜伏两年不被发现,江一苇靠的不仅是胆识,更是极致的谨慎。

“让他注意安全。”林默涵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暂时切断联系。”

“明白。”

敷完腿,林默涵端着水盆去倒水。回来时,陈明月已经坐起来了,披着他的外套,在煤油灯下看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苏姐今天夹在颜料桶里的。”陈明月把纸条递给他,“你看。”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台风转向,风眼在基隆。预计三日后登陆,最大风力十二级。渔民宜归港,商船当避让。”

林默涵盯着这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他们约定的密语。“台风”指军事行动,“风眼”指指挥部,“十二级”指最高警戒级别。整句话的意思是:国民党军队的“台风计划”指挥部已移至基隆,三天内将启动最高级别行动,所有潜伏人员必须立即隐蔽。

“三天……”他喃喃道。

“来得及吗?”陈明月问。

“来得及也要来得及,来不及也要来得及。”林默涵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你继续养伤,明天我去行里安排转移。”

“我跟你一起去。”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我的腿没事了,能走动。”

“不行。”林默涵拒绝得很干脆,“你现在出去,万一被认出来,我们都得完蛋。两个月前全台湾都贴了你的通缉令,你以为他们都忘了?”

“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反而方便。”林默涵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听话,你在这里守着电台。如果明天晚上十点前我没回来,你就按二号方案撤离。”

陈明月的手松开了。她知道他说得对,也知道“二号方案”意味着什么——毁掉所有资料,烧掉这个据点,然后去台北车站的第三个售票窗口,找那个戴棕色帽子的售票员。

那是最后的退路。

“好。”她最终说,“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林默涵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点小小的火焰。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嗯,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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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天亮前停了。

林默涵换上藏青色长衫,戴上金丝眼镜,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温和,完全符合一个颜料行老板该有的模样——谨慎,精明,但不惹眼。

他提起皮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明月已经起来了,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被。见他回头,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吧,小心些”。

林默涵推门出去。

雨后的大稻埕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骑楼下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搬出货物。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蒸汽混在晨雾里,给街巷罩上一层朦胧的白。

他混在早起的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林记布庄”时,他瞥了一眼二楼窗台——花盆还在,但挪动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这是警告信号:附近有可疑人员。

林默涵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他在一个卖粿条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

街对面茶馆门口,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喝茶。其中一个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另一个低头看报纸,但报纸拿倒了。

生手。林默涵在心里判断。魏正宏手下那些老牌特务,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两个要么是新人,要么是别的部门来“学习”的。

他吃完粿条,付了钱,继续往前走。颜料行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上“文华颜料行”五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伙计阿旺正在卸门板,见他来了,忙迎上来:“老板,您来了。”

“嗯。”林默涵点点头,“今天有几批货要到,你盯着点。德国来的那批赭石,一定要验清楚,上次那批成色就不对。”

“明白。”阿旺应道,声音压得很低,“苏姐那边递了话,说‘客人’改到下午三点。”

林默涵脚步一顿:“原因?”

“没说。只说改时间。”

“知道了。”林默涵推门进店。

店面不大,三面墙都是木架子,上面整齐码放着各色颜料罐。靠里有一张账台,后面是通往后院的小门。他穿过店面,推开小门,眼前是个天井,左右各一间厢房,正对的是仓库。

他径直走进仓库。

这里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矿物和油脂混合的气味。林默涵走到最里侧,挪开几个空桶,露出墙壁上一块松动的砖。他敲了敲砖面——三短一长,停顿,再三长一短。

墙壁内侧传来轻微的咔嗒声。他用力一推,砖墙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暗室里点着一盏小油灯。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发报机、密码本、微缩胶卷冲洗设备,还有几把手枪和两匣子弹。正中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台湾全岛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林默涵反手关上门,先检查了发报机。机器完好,电池还有电。他打开密码本,翻到最新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昨晚收到的电文译稿:

“台风路径确认,中心位于北纬25度02分,东经121度31分。预计登陆时间72小时内。风眼直径约5公里。请确认。”

北纬25度02分,东经121度31分——那是基隆港的精确坐标。

“风眼直径5公里”,意思是行动指挥部设在以基隆港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的区域内。这个范围不大,但对于情报工作来说,已经足够精确。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盖内侧贴着一小张透明胶片,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字和符号。他对着灯光看了片刻,取过纸笔,开始计算。

72小时,从今天早上六点算起,那就是大后天早上六点。

但“台风计划”是军事行动,不会在白天大张旗鼓地开始。最可能的时间是凌晨,趁夜色掩护。那么实际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48小时。

他必须在这48小时内,把情报送出去。

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下,停顿,又两下。是阿旺。

林默涵收起纸笔,推开暗门。阿旺站在外面,脸色有些发白。

“老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要查税。”

“查税?”林默涵皱眉,“什么人?”

“说是税务局的,但看架势不像。”阿旺压低声音,“其中一个我认得,上个月在码头见过,是缉私队的。”

林默涵心下一沉。缉私队的人扮成税务局的,这摆明了是来者不善。

“你应付着,我马上出来。”他迅速关上暗门,把砖墙恢复原状,又从墙角抓了把灰抹在砖缝上,这才整了整衣袍,朝前店走去。

店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矮胖,穿着税务局的黑制服,手里拿着本子;另一个高瘦,穿便衣,但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枪。

“哪位是沈老板?”矮胖的那个开口,官腔十足。

“在下沈墨。”林默涵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二位长官是……”

“税务局的,例行检查。”矮胖子亮出证件,在林默涵眼前晃了晃,“最近有人举报,说你们这儿的进口颜料偷税漏税。把账本拿出来看看。”

“是是是,马上拿。”林默涵示意阿旺去取账本,自己从怀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两根,“长官辛苦,先抽根烟。”

矮胖子接了,高瘦的那个却摆摆手,眼睛在店里四处打量。

账本拿来了。林默涵双手奉上:“小店小本经营,一向遵纪守法,该交的税一分不少。长官您看,这是上个月的税单——”

“这个不急。”矮胖子翻着账本,随口问,“听说沈老板是从高雄来的?”

“是,在高雄做了几年生意,今年才搬来台北。”

“为什么搬?”

“高雄那边竞争大,生意不好做。听说台北这边颜料行少,就过来试试。”林默涵答得滴水不漏,脸上始终挂着谦卑的笑。

“一个人来的?”

“和内人一起。”

“哦?尊夫人呢?怎么没见着?”

“内人身体不好,在家休养。”林默涵叹口气,“前些日子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这不,今天还说要去看看大夫。”

矮胖子翻账本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是吗?什么病啊?我认识个老中医,医术不错,要不要介绍给你?”

“那敢情好。”林默涵立刻说,“不知是哪位大夫?诊金贵不贵?不瞒您说,小店生意一般,太贵的实在瞧不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意难做、物价飞涨、税负重,把一个为生计发愁的小商人演得活灵活现。矮胖子听了会儿,大概觉得烦了,摆摆手:“行了行了,账本我带回去看看。这几天别出远门,随时等我们传唤。”

“是是是,一定配合。”林默涵点头哈腰,亲自送两人出门。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老板,他们……”阿旺凑过来,声音发颤。

“是冲我们来的。”林默涵转身回店,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没确定,不然刚才就动手了。他们是来踩点的。”

“那怎么办?”

“按计划来。”林默涵快步走向后院,“你守在前面,有人来就说我去进货了。记住,无论谁问,都说我太太病了,在家养着,从没来过店里。”

“明白。”

林默涵重新回到暗室。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迅速启动发报机,戴上耳机。

指针在刻度盘上跳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调整频率,手指放在电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孩子的嬉笑。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仿佛战争和潜伏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林默涵知道,那个世界就在一墙之隔。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女儿的笑容,妻子写信时的侧脸,还有陈明月在煤油灯下苍白的脸。这些面孔像走马灯一样转过,最后定格在苏曼卿上个月交给他的那张照片上——那是“台风计划”的部分作战地图,虽然模糊,但足以说明问题。

敌人要动手了。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风暴来临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手指按下电键。

“嗒嗒——嗒——嗒嗒嗒——”

电波穿过台北上空的云层,穿过台湾海峡的波涛,飞向对岸那个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而在暗室之外,大稻埕的日常生活还在继续。卖粿条的阿婆数着零钱,布庄的伙计扯着嗓子招揽客人,茶馆里飘出评弹的咿呀声。没人知道,在这条寻常的街巷里,在这家不起眼的颜料行深处,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而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发报持续了七分钟。

林默涵敲下最后一个电码,摘下耳机,额头上已是一层薄汗。他迅速关掉机器,拆下关键零件,分别藏进三个不同的颜料桶——一桶赭石,一桶朱砂,一桶石膏。就算有人来查,也不可能同时打开所有颜料桶检查。

刚藏好东西,暗室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很急。

“老板!老板!”是阿旺的声音。

林默涵推开暗门:“怎么了?”

“苏、苏姐来了!”阿旺脸色煞白,“还带着几个人,看样子不对劲!”

林默涵心里一紧。他快步走到前店,从门缝往外看——

苏曼卿确实来了,但不止她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姿势,林默涵太熟悉了——是握枪的姿势。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苏曼卿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穿旗袍。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蓝色碎花上衣,黑色长裤,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媳妇。

但她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有危险,快走。

林默涵后退一步,对阿旺做了个手势:从后门走。

阿旺会意,转身就往后院跑。林默涵却没有立刻跟上,他迅速从账台抽屉里摸出一小瓶汽油,浇在账本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上,划亮火柴。

火苗腾地窜起。

他这才转身,冲向后院。经过仓库时,他瞥了一眼藏发报机零件的颜料桶——还好,都还在原位。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林默涵刚推开门,就听见前店传来踹门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吆喝:“不许动!搜查!”

他闪身出门,反手将门带上,沿着小巷疾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站住!”

林默涵头也不回,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老城区,巷子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岔口,这是他选择在这里落脚的原因之一。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加快脚步,在一个丁字路口右转,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晾着几件衣服。一个老婆婆正在井边打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阿婆,借个路。”林默涵摸出两块银元塞过去,“有人问,就说没看见。”

老婆婆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他,默默指了指后院。

林默涵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又是一条巷子。这回他放慢脚步,理了理衣衫,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人。

巷子口就是大马路。他混入人流,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去哪,先生?”

“永乐町。”林默涵报了个地名,那是台北最热闹的商业街,人多,好隐蔽。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林默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捕捉周围的每一点动静。

没有追兵的声音。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苏曼卿被抓了,阿旺凶多吉少,颜料行这个据点已经暴露。魏正宏既然动了手,就绝不会只查一个点。

他必须立刻通知所有下线,启动紧急预案。

还有陈明月。她还在那个小阁楼里,腿伤未愈,行动不便。

黄包车在永乐町停下。林默涵付了钱,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二楼临街的雅座。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街上的动静。

他要了壶茶,却不喝,只盯着窗外。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看见两辆黑色轿车驶过,朝大稻埕方向去了。

是军情局的车。

林默涵放下茶钱,起身下楼。他没有回大稻埕,而是朝相反方向的艋舺走去。

那里有他们的备用联络点——一家叫“春风澡堂”的地方。老板是老周,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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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里蒸汽弥漫。

林默涵泡在热水池里,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耳朵却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老周在给人搓背,一边搓一边唠嗑:

“听说了吗?大稻埕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啊?”

“抓了几个地下党,就在颜料行里。好家伙,搜出发报机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侄子就在警察局当差,亲眼看见的。说是个女的,长得还挺俊,硬气得很,怎么打都不开口……”

林默涵的手指在水下攥紧了。

女的。是苏曼卿。

“那抓了几个啊?”又有人问。

“三个。一个老板娘,一个伙计,还有个女地下党员,就是那个老板娘。听说是个交通员,厉害着呢,台北这边的好几条线都是她跑的……”

“啧啧,这年头……”

后面的对话林默涵没再听。他起身,擦干身体,换上老周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套码头工人的粗布短打。

“沈先生,这是您要的东西。”老周递过来一个布包,声音压得很低,“吃的,水,还有这个。”

布包里有一把匕首,***枪,二十发子弹,还有一小瓶磺胺粉。

“外面风声紧,您得找个地方避避。”老周说,“我在北投有间空房子,地址在这儿。”他塞过来一张纸条。

林默涵接过,拍了拍老周的肩:“保重。”

“您也是。”老周眼圈有点红,“苏姐她……”

“我会救她出来。”林默涵打断他,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一定。”

从澡堂后门出去,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林默涵压低帽檐,快步走着。他得在天黑前出城,去北投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联系组织。

但陈明月怎么办?

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左边是出城的路,右边是回大稻埕的方向。

雨水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

林默涵站在雨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明月腿上的伤。想起她替他挡的那颗子弹。想起她在山洞里说“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想起今天早上,她靠在床头,朝他摆手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朝右边走去。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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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军情局审讯室。

苏曼卿被绑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嘴角有血,但腰背挺得笔直。

魏正宏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擦完了,戴上,仔细端详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苏老板,何必呢?”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你那个咖啡馆,生意多好啊。台北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爱去你那儿喝杯咖啡,听听音乐。何苦要跟地下党搅在一起?”

苏曼卿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等什么。”魏正宏笑了笑,“等‘海燕’来救你,对不对?我告诉你,他来不了。你的颜料行,你的伙计,你发展的那几个下线,全在我手里。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没人能救你。”

“那就杀了我。”苏曼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

“杀你?那太便宜你了。”魏正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我要用你,钓出那条大鱼。‘海燕’——多好听的名字。可惜啊,再会飞的海燕,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直起身,对旁边的特务说:“好好伺候苏老板。别弄死了,我还要用她做饵呢。”

特务应声,提起一桶冷水,朝苏曼卿泼去。

冷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漫开。苏曼卿打了个寒颤,但咬紧牙关,没出声。

魏正宏走出审讯室,在走廊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还在下,下得人心烦。

但他心情很好。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条大鱼露出尾巴。苏曼卿是“海燕”最重要的交通员,抓了她,“海燕”就像断了翅膀,飞不了多远了。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个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扩散、消失。

就像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地下党。

一个都跑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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