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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1章孤岛,雨一直下


苏曼卿住进颜料行的第三天,台北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清晨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大稻埕的街道上积水没过脚踝,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就上了门板。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颜料行门口汇成一道小小的瀑布,哗哗地冲刷着石阶。

林默涵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街对面的骑楼下,那几个缩成一团的乞丐。他们已经在那儿躲了一整天,衣服湿透,浑身发抖,却不敢离开——离开骑楼,连这点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看什么呢?”

苏曼卿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给他。

林默涵接过汤,没喝,眼睛还盯着窗外。

“你看那几个乞丐。”他说,“他们宁可淋雨,也要守在那儿。为什么?因为那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

苏曼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不也一样?”

林默涵转过头看着她。

苏曼卿苦笑了一下:“这座岛,不就是个大一点的骑楼吗?咱们躲在这儿,出不去,也不敢出去。外面是海,海那边是家。可这海,比街上的积水深多了。”

林默涵没说话。他把那碗汤放在窗台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女儿的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但画面还清晰。照片上的林晓棠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她今年该上小学了。”他轻声说。

苏曼卿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长得像你。”她说,“眼睛像。”

林默涵把照片收回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等打完仗,”他说,“我要回去送她上学。”

苏曼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

——

那天晚上,林默涵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厦门,站在鼓浪屿的海边。海风很轻,阳光很好,远处有渔船在撒网。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仰着脸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蹲下来,想抱她,却怎么也抱不起来。那小女孩的脸渐渐模糊,变成另一个人——陈明月,穿着那件被捕时的蓝布旗袍,嘴角带着血,却还在笑。

“林默涵,”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雨声渐小,天已经蒙蒙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苏曼卿也醒了。

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到隔壁门口。门虚掩着,苏曼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他女儿的照片。

“对不起,”苏曼卿抬起头,“我看它掉在地上,捡起来……没忍住就看了。”

林默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没关系。”

两人沉默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过了很久,苏曼卿开口:“林默涵,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林默涵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座岛上,有太多人已经回不去了。老赵回不去了,苏曼卿的丈夫回不去了,还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同志,都回不去了。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

“能。”他说。

苏曼卿转过头看着他。

林默涵看着窗外,雨雾蒙蒙,看不清远处的屋顶。

“一定能。”

——

雨停的那天下午,江一苇又来了。

这次他没翻墙,是从正门进来的,穿着那件灰呢大衣,手里拎着一盒点心,像个普通来串门的朋友。

林默涵把他让进屋里,苏曼卿上楼望风。

“出事了。”江一苇坐下就说。

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江一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一份内部通报的抄件,上面盖着“机密”的红章。林默涵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通报上说,军情局破获了一个“共谍网络”,抓获了五个人。其中三个已经招供,供出了一个代号“海燕”的潜伏情报员,说此人在高雄和台北活动多年,是“匪方在台最高级别情报员之一”。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江一苇说,“魏正宏亲自审的。那三个人招供后,他让人把他们的舌头割了,然后扔进了监狱死牢。”

林默涵沉默着。

三天前。也就是说,从三天前开始,“海燕”这个代号就已经进入了军情局的档案。从现在开始,所有和“海燕”有关的线索,都会被他们追查。

“那三个人,知道多少?”

“不多。”江一苇说,“他们只是外围,只知道‘海燕’在高雄活动过,和‘明星咖啡馆’有关系。其他的,不知道。”

林默涵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高雄、明星咖啡馆——这些线索,他们已经提前切断了。高雄那边,所有能用的人都已经转移;明星咖啡馆已经关门,苏曼卿也安全转移。

但还不够。

“魏正宏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全台北排查。”江一苇说,“所有和高雄有关系的商人,所有和明星咖啡馆有来往的人,都在他的名单上。你的名字,迟早会出现在那个名单里。”

林默涵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我需要时间。”他说,“‘台风计划’的最后方案还没到手。拿到之后,至少要三天才能送出去。”

江一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能帮你争取三天。三天后,不管拿没拿到,你都得走。”

“怎么争取?”

江一苇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文件。

“这是魏正宏的作息时间表,”他说,“还有他常去的几个地方的路线图。你不是有个会茶道的手下吗?让她想办法,混进去。”

林默涵接过信封,没打开,只是看着江一苇。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江一苇点点头。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林默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你。”

江一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不用谢我。”他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老婆,为了我还没出生的孩子。我想让他们活着。想让这个岛上,少几个像我这样的人。”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说:“三天。记住,只有三天。”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默涵站在屋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久久没有动。

——

晚上,林默涵把苏曼卿叫到屋里,把江一苇带来的消息告诉了她。

苏曼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茶道的事,我去。”她说。

林默涵摇头:“太危险了。你刚从那家咖啡馆出来,万一被人认出来……”

“不会的。”苏曼卿打断他,“我在台北这么多年,认识我的人不少。但我有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化妆盒,打开来,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底和眉笔。

“我丈夫教我的。”她说,“化装成另一个人,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林默涵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曼卿的丈夫,那个牺牲的地下党员,生前是军情局的画师,专门画通缉犯的画像。他教给她的,不只是化妆,还有如何躲避追捕、如何识别特务、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曼卿合上化妆盒,说:“魏正宏每个周末都会去北投温泉。从台北到北投,有一段路要经过山区,车不多,人也不多。我在那儿等他。”

“等他做什么?”

苏曼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请他喝杯茶。”

——

三天后的早晨。

林默涵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的骑楼下,那几个乞丐还在。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他们还是不走,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在那儿晒太阳。

楼下传来敲门声。

三下,停,再三下。

是苏曼卿的暗号。

林默涵下楼开门。苏曼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和三天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回来了?”林默涵问。

苏曼卿点点头,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林默涵关上门,转身看着她。

“怎么样?”

苏曼卿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铜簪,递给林默涵。那铜簪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卷极细的纸条。

林默涵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抽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密密麻麻的,是江一苇的笔迹:

“‘台风计划’最终方案已定。三月十五日,金门海域,联合演习。参演兵力:海军第二舰队全部舰艇,共17艘;空军第四联队战斗机36架;陆军第八十一师两个团。演习目的:模拟登陆作战,目标——厦门。”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就是他们等了半年的东西。这就是老赵、苏曼卿的丈夫、还有那么多同志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把纸条小心地卷起来,重新塞进铜簪里。

“你怎么拿到的?”

苏曼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扮成侍女,混进了魏正宏泡温泉的地方。他在池子里泡着,我在旁边倒茶。他的衣服挂在屏风上,公文包就在衣服旁边。我趁他闭眼休息的时候,把公文包打开,用微型相机拍了那张纸。”

林默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认出你了吗?”

苏曼卿摇摇头。

“没有。他后来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林默涵也没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街上,那些乞丐还在,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

“三天了。”他说,“今天就是第三天。”

苏曼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该走了。”

林默涵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看着苏曼卿。那张脸,三天前还带着惊慌和不安,现在已经平静得像一潭水。三天时间,她完成了最危险的任务,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呢?”他问。

苏曼卿笑了笑。

“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苏曼卿没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乞丐,看着远处的屋顶,看着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

“这座岛,”她说,“总得有人守着。”

——

傍晚,林默涵出发了。

他从颜料行后门出去,穿过那条窄巷,翻过那道墙,从废弃工厂的另一边出来。然后他换了两趟三轮车,走了三条街,最后在一个叫“老地方”的茶馆前停下来。

这是他和“青松”约定的最后联络点。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年轻人在看报纸。林默涵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铁观音。掌柜的点点头,转身去泡茶。

泡好茶端上来的时候,掌柜压低声音说了句:“后院有车。车牌号是七六三。”

林默涵点点头,端起茶杯,慢慢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后院。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正是七六三。车门没锁,钥匙在座位上。林默涵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从后门驶出茶馆,融进了台北的夜色。

他要去的地方,是台中的山里。

那里有“青松”的人接应,有发报机,有一条通往香港的秘密通道。

只要到了那儿,他就能把情报发出去。

只要到了那儿,他就能活下来。

车子驶过台北的街道,驶过霓虹灯下的行人,驶过那些还在营业的店铺。他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座城市,他待了两年多。两年里,他每天都在演戏,每天都在提防,每天都在想着离开。

现在真的要离开了,却有种奇怪的不舍。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明星咖啡馆的那天,想起苏曼卿端来的那杯咖啡,想起她用咖啡勺敲击杯沿的暗号。他想起和陈明月在那个小公寓里的日日夜夜,想起她临别时塞给他的玉佩。他想起老赵在码头和他接头时的眼神,想起他说“小心”时握紧的手。

这些人,这些事,都留在这座岛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

三个小时后,林默涵的车子停在台中山区的一个小村庄外面。

这是他和“青松”约好的地点。村庄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姓林。村里人靠种茶为生,对外人戒心很重。但正因为这样,才安全——陌生人进村,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默涵下车,步行进村。他按照“青松”告诉他的路线,穿过几条小巷,最后来到一座老宅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透出一点微光。

“有人吗?”他轻声问。

正屋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陈先生?”老头问。

林默涵点点头。

老头招招手:“进来吧。”

林默涵跟着他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神龛,神龛里供着祖先牌位。桌上放着一台发报机,还有一叠纸和一支笔。

“东西带来了?”老头问。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那根铜簪,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点点头。

“好。”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来发报。”

他坐下来,戴上耳机,开始调整频率。

林默涵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操作。滴答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些电波,穿过夜空,穿过海峡,飞向大陆的那一端。

他想起六年前,刚接受任务时,组织上的人对他说的话:“小林,这个任务很危险。你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也可能永远回不来。你愿意吗?”

他说愿意。

那时候他年轻,不懂“永远回不来”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滴答声还在继续。

——

情报发了两个小时。

发完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老头摘下耳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默涵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头接过水,喝了一口,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叫林默涵?”

林默涵点点头。

老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我听说过你。”他说,“‘海燕’,对吧?”

林默涵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你的事,组织上都知道。这几年,你送回来的情报,救了很多人。如果不是你,金门那场仗,咱们可能要死很多人。”

林默涵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那些情报,是用老赵的命、用苏曼卿丈夫的命、用那么多同志的命换来的。他只是那个传递的人。

“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老头站起来,“送你去香港。到了香港,就安全了。”

林默涵点点头。

老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早点休息。今晚,我帮你守着。”

门关上了。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那台发报机,看着那些纸和笔,看着神龛里那些模糊的祖先牌位。

他走到神龛前,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坐下来,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小了,夜很静。

他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陈明月塞给他的玉佩,想起苏曼卿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座岛,总得有人守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看不见山,看不见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海峡的那一边,有他的家。

——

第二天一早,林默涵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猛地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枪。

“谁?”

“是我。”老头的声音。

林默涵松了口气,打开门。

老头站在门外,脸色不对。

“怎么了?”

老头压低声音:“山下来了几个人,穿便衣的,挨家挨户问有没有看见生人。”

林默涵心里一沉。

“是魏正宏的人?”

“不知道。”老头说,“但不管是谁,你不能在这儿待了。走,从后山走。”

林默涵抓起桌上的东西,跟着老头从后门出去。后山是一片竹林,密密麻麻的,钻进去就看不见人。老头在前面带路,他在后面跟着,两人在竹林里穿行,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老头停下来,指着前面说:“翻过这个山头,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的小镇。镇上有汽车站,坐车去台中,再从台中坐火车去高雄。到了高雄,有人接你。”

林默涵看着他:“你呢?”

老头笑了笑:“我回去。那些人要是找不到人,肯定会搜村子。我得回去守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老头打断他,“我活够了。你还年轻,还有事要做。快走。”

林默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老头摆摆手,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林默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继续往山上爬。

——

翻过山头,果然有一条小路。

林默涵沿着小路往下走,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看见山下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和民居。汽车站就在镇子东头,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正停在站前,几个旅客正在上车。

林默涵加快脚步,走到车站,买了去台中的票。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压低,闭上眼睛假寐。

汽车发动了,晃晃悠悠地驶出小镇。

林默涵透过帽檐的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想着那座山,想着那个老头,想着那片竹林。

他不知道老头现在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又欠下了一条命。

——

下午三点,汽车到达台中。

林默涵下车,在车站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然后走进车站对面的一家小吃店,要了一碗面。

面刚端上来,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愣住了。

是江一苇。

江一苇穿着一身便装,脸色发白,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林默涵压低声音。

江一苇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放在桌上。

林默涵低头看了一眼,心沉到了谷底。

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张照片——苏曼卿的脸。

标题是:“女共谍落网,军情局立大功。”

林默涵的手指死死攥着筷子,骨节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江一苇说,“她从北投回来的路上,被人认出来了。魏正宏亲自审的。”

林默涵沉默着。

他想起三天前,苏曼卿说“我还有事要做”时脸上的表情。那时候他没问是什么事,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引开魏正宏的注意力,给他争取时间。

“她招了吗?”

江一苇摇摇头。

“没有。一个字都没招。魏正宏用了所有手段,她还是不说话。后来……后来魏正宏让人把她弟弟带来了。”

林默涵心里一紧。

苏曼卿有个弟弟,十五岁,在台北念中学。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最牵挂的人。

“她招了?”

江一苇点点头。

“招了。但不是招你。她说她是‘海燕’,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她编了一套假话,说情报是通过渔船送出去的,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林默涵闭上眼睛。

他想起苏曼卿说的那句话:“这座岛,总得有人守着。”

她用自己,守住了他。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江一苇说,“魏正宏把她关在哪儿,谁都不让问。但我听说,她不会活太久。”

林默涵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

“你要干什么?”江一苇拉住他。

林默涵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你疯了?”江一苇压低声音,“她扛了,就是为了让你走。你现在回去,她不是白扛了吗?”

林默涵沉默着。

他知道江一苇说得对。他知道苏曼卿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他把情报送出去。他如果回去,就辜负了她,辜负了老赵,辜负了那么多人。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就这么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给你一个东西。”江一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林默涵低头一看,是一张船票。

“今晚八点,基隆港,开往香港的最后一班船。”江一苇说,“这是我能弄到的最后一张票。你如果真想走,就拿着这张票,去基隆。”

林默涵握着那张船票,没有说话。

江一苇站起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说:“林默涵,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谢谢你。”

他消失在人群中。

林默涵一个人站在小吃店里,手里握着那张船票,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走,还是不走?

他想起老赵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往前走,别回头。”

他想起陈明月在审讯室里画的那些海燕。

他想起苏曼卿说的那句“总得有人守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把船票折好,放进怀里,和女儿的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小吃店,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基隆。

但他不是去坐船。

他是去找一个人。

——

晚上七点,基隆港。

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码头上灯火通明,那艘开往香港的客轮正在装货,旅客们陆续登船,有说有笑。

林默涵站在码头外面的一根灯柱下,看着那艘船。

他怀里还揣着那张船票。

他可以现在就走。登船,坐船,明天天亮就到香港。到了香港,就安全了。到了香港,就能回去,就能见到女儿,就能送她上学。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人。

七点十五分,一辆黑色轿车驶进码头,停在候船室门口。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是魏正宏。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跟着两个卫兵,大步走进候船室。

林默涵看着他的背影,心怦怦跳。

他猜对了。

苏曼卿落网这么大的事,魏正宏一定会亲自押送她。而押送最好的方式,就是混在旅客里,坐船走——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女共谍”会被公然送上客轮。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从灯柱后面走出来,慢慢走向候船室。

他手里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枪,保险已经打开。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苏曼卿一个人死。

候船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旅客在排队检票。林默涵走进去,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

角落里,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低着头,看不见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微微颤抖的肩膀——

是苏曼卿。

林默涵握紧手里的枪,正要往前走,突然被人拉住了。

他回头,愣住了。

是江一苇。

“你怎么……”

“别说话。”江一苇压低声音,“跟我走。”

他拉着林默涵,从候船室的侧门出去,绕到码头后面。那里停着一辆小车,车牌号是七六三——和那天晚上的车一样。

“上车。”江一苇说。

林默涵没动:“苏曼卿在……”

“我知道。”江一苇打断他,“但你救不了她。你进去,只有死。她死了,你死了,情报怎么办?”

林默涵沉默着。

“上车。”江一苇又说了一遍,“我答应你,她会没事的。”

林默涵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终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一苇发动汽车,驶出码头。

车子开出很远,林默涵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江一苇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苏曼卿的那根铜簪。

林默涵接过来,看见铜簪上刻着一行小字:“往前走,别回头。”

他闭上眼睛,把那根铜簪紧紧握在手心。

——

那天晚上,基隆港的客轮按时起航,驶向香港。

没有人知道,那艘船上,有一个“女共谍”被关在底舱的货仓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共谍”在船驶出港口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

“海燕,飞吧。”

三天后,林默涵从高雄登上一艘渔船,在海上漂流了十四个小时,终于抵达厦门。

踏上故土的那一刻,他跪在沙滩上,捧起一把沙子,贴在脸上,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故乡的味道。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抬起头,看见远处站着几个人,穿着军装,正朝他招手。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海的那一边,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岛上,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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