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悬星，观棋

    三日寅时末，天际将明未明，云海尚沉浸在一片深邃的靛蓝之中，唯有东方极远处，透出一线鱼肚白，为绵延的云涛镶上淡淡的金边。

    齐云于洞府青玉蒲团上睁开双眼。

    几平在同一时刻，腰间那枚代表落霞峰弟子身份的黑白玉佩，微微一热，传来一道平和却清晰的意念波动，是大师兄顾清弦的传讯。

    「辰时初刻，观棋坪集合，残局天渊选拔将启。勿迟。」

    齐云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落霞峰弟子制式的玄色道袍。

    袍服质地柔韧，以云蚕丝混合某种灵草纤维织就，触手微凉，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著淡淡的云纹与松枝图案，简约而雅致。

    这已是玄枵最好的一件常服，平日舍不得穿。

    他并未携带多余物事，只将那枚身份玉佩系于腰间，便推开石门，步入晨雾微凉的云海山道。

    观棋坪，位于棋府核心区域的「悬星崖」之上。

    此崖并非自然生成，据传乃数百年前棋府一位精通阵道与空间之术的太上长老，以神通自九霄之上截取一片「悬空星岩」，炼化而成，作为宗门大型集会、论道、较技之所。

    齐云沿主道前行，越过「弈心阁」、「黑白亭」、「烂柯廊」等熟悉地标，再穿过一片终年弥漫著淡紫色灵雾的「紫霞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灰色平台，赫然悬于无尽云海之上！

    平台呈规整的圆形，直径怕是不下千丈，通体似以一种非金非玉、深沉如夜的「星沉石」筑就，石质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天然生有无数细密如血管、明暗交错的纹理，在初升旭日的映照下，隐隐有星光般的微芒流转，仿佛将一片凝固的夜空摘取下来，铺展于此。

    平台边缘并无栏杆，直接与翻涌的云海相接，云雾缭绕其上，更添几分险峻与缥缈。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地面，那里并非平坦，而是天然凹陷，形成一方直径约三百丈、深约尺许的巨型「棋盘」！

    棋盘纵横各十九道，格线深深镌刻干星沉石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仿佛是以融化的金精浇铸而成。  

    每一个交叉点，都微微凹陷，光滑如镜，倒映著天光云影。

    整副棋盘散发出一种古朴、浩瀚、仿佛承载著无尽岁月与智慧的苍茫气息，令人望之便心生肃穆。

    此地，便是观棋坪。

    据说在此处观摩高手对弈，能更清晰地感知棋局中蕴含的「势」与「道韵」，甚至有机会窥见一丝天地棋理。

    此刻，巨坪之上，已有数十道身影悄然矗立。

    这些身影并非散乱分布，而是隐隐分为五个群体，各据一方，彼此之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与气度。

    正是棋府当代弟子中最核心、参与此次残局天渊选拔的菁英。

    棋府传承悠久，内外门弟子数以千计，但真正的核心道场，乃是五大主峰。

    天元峰：棋府主脉，历代府主多出于此。位于正中，人数约四人，皆著素白底、绣金色星辰与棋盘格纹的道袍，气度最为雍容堂皇，隐隐为五峰之首。

    为首者是一面容俊朗、目若朗星的青年，负手而立，嘴角含笑，顾盼间自有引领群伦的气度，正是天元峰首徒，亦是棋府当代大师兄，陆枯沉。

    其身侧三人，或沉稳如山，或灵动如水，皆气息浑厚，眸含精光。

    星罗峰：精研阵法与棋局推演，观星演棋。

    位于天元峰左首，四人皆著深蓝近黑的道袍，袍上以银线刺绣著繁复的星斗轨迹与棋路变化图案。

    为首者是一冷面女子，面容清丽却神色淡漠，眼眸如寒潭，是星罗峰大师姐古玄玑。

    弈心峰：注重棋道修心，以棋明心见性，门人多气质温润，棋风稳健厚重。

    位于天元峰右首，四人著月白色道袍，绣青色竹纹与简约棋枰图案，显得清雅脱俗。

    为首者是一温文尔雅的青年男子，手持一卷古旧棋谱，正与身旁师弟低声探讨著什么，神色专注，弈心峰大师兄文心。

    其同门亦多神情平和，气度谦冲。

    黑白峰：道法刚猛凌厉，棋路杀伐果断，讲究以攻代守，以杀止杀。

    位于天元峰对面稍左，四人著玄黑与纯白对半分割的奇异道袍，黑白界限分明，气息锋锐逼人。

    为首者是一魁梧青年，短发如戟，眼神锐利如鹰，抱臂而立，周身似有无形剑气萦绕，黑白峰大师兄斩岳。

    其同门亦多目露精光，战意隐隐。

    落霞峰：齐云所属，以棋道飘逸、变化莫测著称。

    位于天元峰对面稍右，此刻仅有三人，大师兄顾清弦，二师姐苏砚秋，三师兄陆离。

    顾清弦依旧一身云白素衣，长身玉立，面带温和笑意，正与身旁二人低声交谈：苏砚秋身著淡紫裙衫，外罩月白纱衣，容颜清丽绝伦，却面覆寒霜；陆离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松松垮垮地套著件青灰色宽袍，头发随意用根木簪绾著，正笑嘻嘻地对顾清弦说著什么，时不时还打个哈欠。

    五峰弟子，泾渭分明，却又同属棋府一脉，气机隐隐相连。其余未能跻身五峰核心、

    或来自其他偏峰的零星弟子，则自觉地站在更外围的区域，目光羡慕地望向中心那二十余道身影。

    场中并非寂静。低声的交谈如微风拂过湖面。

    天元峰处，陆枯沉正与身旁一位面如冠玉的师弟笑谈：「听闻赵师弟家中新得了一副「暖玉云子」，触手生温，落盘声如珠玉，改日定要讨教一局。」

    那赵师弟微笑回应：「大师兄说笑了，小弟那点微末伎俩，岂敢在师兄面前献丑。

    倒是师兄前日与古玄玑师姐的那局星罗变」，精妙绝伦，小弟观摩三日，犹觉未尽其妙。」

    星罗峰处，古玄玑身后一名瘦高弟子正以极低的声音对同伴道：「残局天渊」内的死劫之气」百年一涨，此次潮汐弱期，正是采集劫晶」淬炼元神的最佳时机。

    我推演了十七种可能路径，最优者当从三三位」切入——

    弈心峰处，文心放下棋谱，对身旁一位气质恬静的师妹温言道：「李师妹，入天渊后，切记守心」为先。

    外界纷扰，棋局迷障，皆不可动摇本心清明。」

    那李师妹盈盈一礼：「多谢师兄提点，清音谨记。」

    黑白峰处，斩岳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顾清弦与古玄玑身上停留片刻，嘿然一笑，对身旁一位面色冷硬的同门道：「此番倒是热闹。

    顾清弦的云渺棋路」，古玄玑的星算无遗」，还有陆枯沉那深不见底的天元正法」嘿，值得好生杀上一局！」

    他同门闷声道：「师兄，莫要轻敌。天渊之内，变数无穷。」

    陆离正对顾清弦挤眉弄眼：「大师兄，你看古玄玑师姐，还是那副谁都欠她八百两银子的表情。

    啧啧，白瞎了一张好脸蛋。」说著，又压低声音，「听说她最近在练周天星劫阵」，想在棋局里演化星陨杀劫？够狠的啊。」

    顾清弦无奈摇头，低斥：「慎言。古玄玑师妹道法精深，岂容你妄议。」目光却温和地看向陆离，「你昨日与赵明河那局「彩头棋」，又赢了多少？」

    陆离立刻眉开眼笑，伸出三根手指：「三枚凝神丹」！那小子还想赖帐，被我堵在烂柯廊念叨了半个时辰，乖乖交出来了。」

    一旁苏砚秋，忽然清冷开口：「聒噪。」

    陆离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不敢再言。

    就在这般看似松散、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齐云的身影，自紫霞林方向，缓步踏上

    了观棋坪。

    他甫一出现，因其陌生的面孔与落霞峰弟子的服饰，并未立即引起太大关注。

    只有零星几道目光扫过，见其修为不过链形初境，便不以为意地移开。

    齐云步履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巨坪与坪上众人，心中亦不由暗赞棋府底蕴。

    眼前这些弟子，年纪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修为最低也是链形中期，大半已达链形后期乃至巅峰，更有如顾清弦、陆枯沉、古玄玑、斩岳、文心等数人，气息渊深似海，显然已触及阴神门槛，甚至可能已然踏入。

    且个个根基扎实，神完气足，绝非庸才。

    他径直朝著落霞峰众人所在走去。

    尚未走近，顾清弦似有所感，转首望来。

    见到齐云，他脸上露出温煦笑意，抬手招呼道：「小师弟，这边。」

    这一声呼唤，声音不高，却因顾清弦的身份与修为，清晰地传遍附近区域。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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