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最想看到的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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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想看到的万岁
北风卷地白草折,这崇祯五年的寒流,似那附骨之疽,死死咬著幽燕大地不放。
然而,在这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一架并没有挂起天子仪仗的四轮宽毂马车,正以令当世之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在那条自京师延伸而出的灰白长龙上疾驰。
若在以往,天子巡幸天津,那是惊动天地的大事。
净黄土垫道,锦衣卫开路,仪仗连绵十里,且行且停,没个三五日功夫根本到不了地头。
哪怕是轻车简从,走那坑洼不平的官道,遇上这等雪天,泥泞没胫,少说也要两日行程。
可如今,清晨自朝阳门而出,不过申时三刻,天津卫那巍峨的城楼已然隐约在望。
「皇爷,这也太快了。」王承恩坐在车厢一角,手里紧紧攥著把手,脸色煞白中透著不可置信,「奴婢这心里头突突的,感觉咱不是在地上跑,是在云彩里飘。」
朱由检靠在软垫上,手里翻看著一本刚从天津加急递送上来的《津门治安月报》:「不是云里飘,是地上滑。这就是朕要的速度。若无这水泥直道,大军调动动辄旷日持久,待到前线,黄花菜都凉了。如今这般,朝发夕至!」
不多时,马车缓缓减速,停在了一处早已肃清闲杂人等的新设关卡前。
天津巡抚耿如杞早已率领天津卫一众文武官员,跪伏在雪地之中。
他们身上的官袍已被积雪覆盖,但这群人的脸上,却毫无半分被风雪折磨的苦色,反倒是一个个眼神灼热。
尤其是耿如杞。
「臣,天津巡抚耿如杞,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推开车门,他的皮靴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天津卫,九河下哨,五方杂处。
自古以来,这里便是码头文化最盛行的地方。
漕运水手、盐商脚夫、逃难流民、甚至是那亡命天涯的江洋大盗,都汇聚于此。街头巷尾,平日里不是青皮划大腿讹诈,就是帮派械斗争抢地盘。
朱由检坐在微服出巡的轿子里,透过纱帘,审视著窗外。
然而令他颇感意外的是,一路行来竟是出奇的静。
这并不是死气沉沉的寂静,市井喧哗依旧,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这繁华之下,却少了往日那种浮躁的戾气与混乱。
没有人拦路乞讨,没有人推搡谩骂,更看不到那些光著膀子横行霸道的混混。
朱由检若有所指地问道,「朕记得以前顺天府的折子里说,天津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匪,今日一见,莫非是耿爱卿为了迎驾,提前把人都赶出城了?」
耿如杞跟在轿旁,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拱手低声道:「陛下明鉴,若真是临时赶人,那是掩耳
盗铃,必然会扰得鸡飞狗跳。如今这般景象,乃是杀出来的威风,也是管出来的规矩。」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咔、咔、咔————」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著令人心悸的韵律,宛如鼓点敲击在人心头。
喧闹的人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百姓们自觉地让到了道路两旁,眼神中既有敬畏,又带著几分安心。
只见一队身著黑色窄袖劲装的汉子列队而过。
那是极具视觉压迫感的黑色,衣料厚实耐磨,剪裁利落,紧紧包裹著身体。他们的胸口,用白线醒目地绣著「津治·壹零肆」这样的编号字样,左臂上绑著一道刺眼的红袖标,上书「巡防」二字。
腰间没有挂刀。
统一是一根长约两尺半,挂在皮带扣上的硬木包铁警棍。
他们目不斜视,神色冷峻,既不像昔日卫所兵丁那般松垮流气,也不像衙役捕快那样一脸贪相0
「那是黑衣署的第三巡防队。」耿如杞低声奏报,「陛下您往右边那个胡同口看。」
朱由检顺著看去。
只见那胡同口蹲著几个汉子,看面相绝非善类,脖颈处还隐约露出一截没遮住的刺青。
若是放在两年前,这几人定是满脸横肉,在此地设卡收钱的主儿。
可此刻,当那队黑衣巡警走过时。
那几个汉子就像是老鼠见了猫,脸上的横肉瞬间垮了下来,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甚至不由自主地贴墙站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哪怕巡警并没有看向他们,那股源自骨髓的恐惧也让他们战栗不已。
直到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几人才敢长出一口气,匆匆低头溜走,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
「那是昔日南城洪义社的余孽。」耿如杞嘴角泛起冷笑,「去岁严打,他们的香主,红棍脑袋都在菜市口挂了三天。剩下这些小鬼如今已被吓破了胆。只要听见这咔咔的脚步声,哪怕是喝醉了酒,也能瞬间醒过来。」
轿子里的朱由检,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一丝深意。
这比当街抓人更有说服力。
当街抓人,说明治安还在乱:而这种令行禁止如履薄冰的畏惧,才说明秩序已经深入人心。
「这一年来,天津城内无大战,只有常抓不懈的小战。」耿如杞继续道,「臣遵陛下治安分离之策,军队驻外防敌,黑衣署对内肃清。这黑衣署的巡警,多半选拔自退伍的轻伤致残的老卒和良家子弟。入职前,要在城外集训三个月。只练三样:队列、擒拿、棍法。而且,臣实行了极其严苛的片区连坐制。」
「若是哪个辖区还能见到光膀子耍横的青皮,该区的巡官,即刻革职下狱!」
朱由检笑了:「难怪。朕就说这天津的混混怎么都转了性子。原来是把那些刺儿头都给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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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全天候高密度的网格化巡防,粉碎了帮派生存的土壤。
在朱由检的授意下,耿如杞在天津推行了极为严苛的流动人口登记卡制度。
以往那种江洋大盗流窜作案隐姓埋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一个没有身份证明说不清来路的陌生人,在如今的天津卫寸步难行。
「那些之前被抓的刺头、青皮,如今何在?」朱由检随口问道。
「回陛下,早都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耿如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修建的新港口方向:「按照您的圣谕,罪大恶极的已明正典刑。余下那些罪不至死的,统统送去了劳改营。」
「天津港的扩建,挖深水区的淤泥:北仓砖厂的炼泥、烧窑:尤其是咱们刚才走的那条水泥路,开山碎石这种最费力气、最伤筋骨的活儿,全都是这帮人干的。」
说到这里,耿如杞加重了语气:「这就是陛下您说的劳动改造。这帮渣滓,平日里靠吸百姓的血活著,精力过剩无处发泄。如今臣给他们带上镣铐,让他们没日没夜地流汗。既惩戒了恶人,消磨了他们的戾气,又省了工部大
笔雇人的银子。如今,只要提一句送去北仓碎石子,比砍头都管用!」
「好!好一个劳动改造!」朱由检抚掌大笑,「就是要让这些魑魅魍魉知道,在这大明的天下,不劳而获的日子结束了。要想吃饭,要么老老实实做工,要么,就戴著镣铐赎罪!」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市井坊巷。
朱由检看到的,不仅仅是治安的好转,更是秩序感的建立。
那些曾经霸占街头、收取保护费的把头、会首,在几次雷霆万钧的严打之后,要么脑袋挂在了城墙上,要么正在矿山上背煤筐。
剩下的即便有些小心思,看著街头那每隔一刻钟就走过的一队队神色冷峻的黑衣人,也只能把尾巴夹起来,乖乖做良民。
秩序,是繁荣的基石。
有了安全感,商人才敢露富,百姓才敢夜行,金银的流动才不会被打断。
穿过老城厢,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原天津卫卫城以南的一片荒地,如今却矗立起了一座座整齐划一气势恢宏的新建筑群。
这便是朱由检亲自规划、耿如杞一手督造的天津新市。
这一眼望去,不仅让随行的那些传统官僚感到震撼,就连朱由检自己,也恍惚间看到了一丝后
世步行街的影子。
那种脏乱差,污水横流,违章搭建满天飞的旧式集市不见了。
宽达三丈的硬化路面,两侧设有专门的排水沟,上面盖著镂空的水泥板。
路旁不再是临时的竹棚木屋,而是两层高的连排水泥砖混建筑。
这种房子虽然粗糙,没有雕梁画栋,但胜在坚固、防火、整齐。
一楼是大开门的商铺,统一安装了便于拆卸的排门;二楼则是库房或掌柜的居所。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店铺并非杂乱无章地排列,而是经过了严格的功能分区。
「陛下请看,左手边这片灰黑色的区域,乃是煤市口。」耿如杞指著远处烟尘较大的一区介绍道。
那里,十来家官办和商办的煤栈一字排开,高耸的蜂窝煤堆成了小山。
但因为设有专门的围墙和洒水除尘的装置,并没有搞得漫天黑灰。
来往运煤的驴车必须走专门的后巷装卸货,前门依然干干净净,供买煤票的百姓排队。
「再看前头那条光怪陆离的街,那是新光街。」
这才是重头戏。
这里聚集了全天津最高端的铺面。
专卖玻璃镜子、西山肥皂、以及来自江南丝绸、甚至有从西洋贩来的钟表。
整条街的橱窗在阳光下反射著炫目的光芒。
商人们不再将好东西藏在深柜里,而是大张旗鼓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勾起路人最原始的购买欲。
「耿如杞,朕听说这边的铺面租金,比老城里贵了三倍?」朱由检看著那人头攒动的景象,笑问。
「回万岁,那是以前。」耿如杞躬身道,「现在哪怕是翻了五倍,那些晋商、徽商还是挤破了头想往里钻。为何?就图两个字....规矩。」
在这里做生意,虽说租金贵,虽说税抽得紧,但省心。
没有青皮来收保护费,没有衙役来吃拿卡要,没有乞丐堵门恶心人。
而且,这里有专门的公共卸货区,无论多大的货车,都能直接停靠,再由穿著统一号坎、挂牌上岗的官办脚行力夫卸货入库。
这效率比以前那种人扛肩挑,还得跟地头蛇扯皮的模式,快了不知多少倍。
商人的帐算得最精。
多交的那点税和租金,换来的是流转速度的提升和货物损耗的降低,怎么算都是大赚。
「还有这税,」朱由检指了指一家挂著「诚信纳税」铜牌的店铺,「收得上来吗?」
「陛下圣明!」提到这个,耿如杞更是满面红光,「这定额税加流转税的法子,简直神了!以往商税难收,是因为那是糊涂帐,而且小商小贩满街跑,根本抓不住。
现在,所有大宗交易必须在这些固定铺面里进行,每一笔都要开具官府印制的税票。若查出谁敢私下交易不走帐,不但罚没货物,更是直接踢出新市,永不许入驻。这杀鸡儆猴一做,如今这税收,每个月都在涨!」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集约化管理带来的红利。
当商业活动被物理空间限制在了一个高效透明的区域内,国家的税收触角就能延伸到每一个末梢。
「再去码头看看。」
若说「新市」是天津的心脏,那么海河边的港口,就是天津的肺叶,正在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大口吞吐著新鲜的血液。
马车行至海河边,一股咸湿的海风夹杂著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
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物流机器。
曾经泥泞不堪的河滩,如今被长达数里的水泥栈桥所取代。
深水区停泊著从江南满载粮食、布匹而来的平底沙船;而在更远处的出海口,隐约可见几艘高
耸著桅杆,那是正在试航的新式软帆战舰。
而在栈桥之上,是一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井然有序的轨道系统。
一辆辆特制的四轮平板车正沿著轨道,在畜力或人力的拖拽下,将船上卸下的沉重货物如流水线般运往后方的库区。
这是朱由检从后世矿山轨道借鉴来的十法轻轨。
虽然简陋,但极大地减少了摩擦力,以前要十个壮汉喊著号子才能抬动的木箱,现在一匹驽马就能拉动整整一车。
「那是皇家物流局」的天津转运中心?」朱由检指著岸边那一片连绵起伏、用红砖砌成的高大仓库群问道。
「正是!」耿如杞答道,「陛下,这可是咱天津卫的一大善政啊。这转运中心,加上码头搬运、修路维护、还有新市那边的脚力,前前后后吸纳了整整两万名流民!」
两万流民。
若是放在别处,这是两万个不稳定的炸药包,随时可能变成揭竿而起的暴民。
但在这里,他们是产业工人,是那个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
朱由检看到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汉子们,虽然衣著破旧,但每个人都穿著统一配发的厚底草鞋,甚至很多人手上还戴著粗布手套。
他们的脸上虽有风霜之色,却没了那种饿殍特有的绝望与麻木。
中午开饭的锣声响起。
这些汉子们排著长队,手里拿著硕大的陶碗,走向那几口冒著热气的大锅。
那是掺杂了咸鱼干、萝卜、还有少量猪油熬成的大杂烩,配上黑乎乎但管饱的杂面馒头。
对于这些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就是天堂。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干活了,才有尊严。」朱由检看著那热气腾腾的场面,轻声感叹,「以工代赈。发银子救济那是养懒汉,越养越贪;给活干,那才是给活路。」
这庞大的物流体系,正源源不断地将南方的物资输入北方,再将北方的煤炭、毛皮、以及即将投产的军火运往各地。
天津,已不再仅仅是一个军事卫所。
夜幕降临,天津巡抚衙门的后堂内,灯火通明。
不同于以往接风洗尘的奢靡宴席,今晚的桌上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甚至连酒都只是温了一壶普通的黄酒。
朱由检坐在上首,耿如杞虽然心中忐忑,但看著皇帝那放松的神情,也不由得安下心来。
「如杞啊。」朱由检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随口道,「今天这一圈看下来,你做得不错。比朕想的还要好。」
这一句夸奖,让耿如杞这个五十多岁的封疆大吏,竟红了眼眶。
他离席跪下,哽咽道:「陛下谬赞!臣只是按著陛下的方略,依样画葫芦。以前臣觉得做官难,难在既要应付上峰,又要防著同僚,还要对付下面的刁民。可如今——臣觉得痛快!真痛快!」
「哦?怎么个痛快法?」朱由检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问道。
「以前,朝廷评价臣工,看的是文章写得花不花哨,看的是德行有没有瑕疵,看的是能不能清谈。至于百姓死活、地方治理,只要不出大乱子,能糊弄就糊弄。」
耿如杞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可如今,陛下您不看那些虚的。您给的指标,硬邦邦、冷冰冰,却实在!修了多少路、抓了多少贼、收了多少税、安置了多少流民————这一桩桩一件件,摆在那里,谁也赖不掉,谁也抢不走!」
「臣这两年,不用去钻营门路,不用去给京里的御史大爷们送冰敬炭敬。臣只要把这路修好,把这贼抓干净,把这天津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就念臣的好,陛下您就看得到!」
「这官,做得明白!做得有奔头!」
朱由检听罢,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耿如杞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这就对了。」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朕要改的,不仅是这路,这税,这兵。
朕最想改的,就是这大明官场的心。」
「以往那是唯上,是唯道德。那是一潭死水,养出了一群只会空谈误国的蛀虫。」
「现在,朕要的是唯实,是唯功效。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在这大明,只要你能干事、干成事,朕就不吝赏赐,百姓就不吝香火!」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此时的天津城已是华灯初上。
新市的方向,仍有著大片明亮的灯火。
而在更远处的海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与码头彻夜不息的火把交相辉映,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看那灯火。」朱由检指著窗外,「那里面,没有一个是为你耿如杞点的,也没有一个是为朕点的。那都是百姓为了自家日子过得更好而点的。」
「但这,才是朕最想看到的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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