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号角声

    匠主没有笑。

    凝视著那一张笑脸，已经说不出话。

    哪怕已经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准备，可当此刻到来，依旧难以像想像中一样，应对自如。

    大统领抬起手来，摘下了手上的黄金戒指，物归原主，然后，将另一枚寄托著协调之命的戒指，连带著手指一起，连根拔了下来。

    同样放进了匠主的手中。

    他说，「往后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嗯。」

    匠主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断然的颔首：「交给我吧。」

    他说：「北境之未来，已经由你完成。」

    于是，大统领后退了一步，再一步，最后再看了他们一眼，笑容越发愉快起来。

    就像是终于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之中解脱了。

    一身轻松。

    就在天命眷顾的这短暂时光里，他最后回头，看向了自身之从属们，看向自己的对手们，端详著他们茫然和惊骇的神情，感受著一道道从远方投来的目光，轻声一笑。

    现世，漩涡，联邦，帝国，千岛，中土。

    往日那些纠缠桎梏著自己的东西，都已经不再重要。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

    最后一件，必须由自己去做，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大统领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圣贤啊，敬请见证！」

    他向著北方，向著那风雪之中若隐若现的龙骸，立下誓言和保证：

    于此，北境献上最后的侵夺之争！」

    血光再度爆发，命运之矛剧震，分化出无以计数的幻影，去往四面八方。

    那贯穿天地的恢宏之影闪烁著，映照在一双双眼瞳之中。

    整个现世，无远弗届。

    所有北境的血脉传承者，齐齐一震。当命运之矛的影子从天穹上降下的时候，感受到心口传来的剧痛。  

    就好像也被这一道命运所贯穿。

    突如其来的眩晕、痛楚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而去了，可是却来不及反应，更无法阻拦。

    只有此刻的海面之上，无穷血光从四方归来，如暴雨，向著大统领降下！

    以这一份血脉作为媒介，大统领向著整个北境，所有的臣民，降下了惩戒，夺走了他们血中的传承，那些与生俱来的东西！

    那是所有北境人血中早已经根深蒂固的天命！

    侵夺之命！

    昔日先祖们传承在血脉之中，根植在灵魂之中残暴过往，曾经的恶孽与恶果，乃至这一份天命本身，此刻，尽归一人！

    尽在大统领的手中！

    已经再无法分辨出他的模样，此刻的他连自身的形状都无法保证，时而化作尸山血海，时而化作无穷刀兵汇聚而成的险峰，时而又显现出尸骨斗争相、时而显现出火焰祸乱相————

    一口气夺走了所有北境之人的天命，汇聚侵夺，还有命运之枪的支撑，此刻的他比原本任何时候都要强，比任何的天人都要强。

    强到已经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稍不注意，就会堕入狂屠，化为孽魔。

    他听得见，漩涡之下的呼唤，那一份慷慨的邀约。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直接打破北方原本就无比脆弱的现世封锁，直达漩涡之下，在大孽的恩赐之中彻底转变，永享斗争之乐，再无焚尽之忧。

    反正大群不就是这样么？

    杀杀杀，干干干，草草草，死死死，大群和狂屠，都早就没有区别了。

    但是，不行。

    他对那一份呼唤，充耳不闻，只是漠然的向前，跨越沧海和风暴，一路向北。

    向著故乡和自己的归处。

    向著比那更加遥远和寒冷的地方。

    血色的洪流一路肆虐，横冲直撞，穿过了浮光海域的边缘，继续向前，跨越了无数浮冰所组成的白河带，深入北境，从岩铁城的天穹之上掠过，俯瞰著那一缕缕锅炉焚烧的黑焰，投入了永冻区的风暴之中。

    最后，从天而降，砸在如利刃一般向著天空突出的山崖上。

    落在了干枯漆黑的巨树之前。

    天穹阴沉如铁，漫天风雪坠落。

    巨树之下，大统领再一次昂起了头，看向天穹，透过了无穷风雪，再一次看到了那一道被锁链桎梏的龙骸幻影。

    此刻，天命衔接之下，前所未有的清晰。

    恍惚之中，他还看到了更多，更多残暴又疯狂的景象，那些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过往，掠劫，争斗，蹂躏，厮杀————就好像呼吸一样，被习以为常。

    这一份天命给了北境人无穷的力量，给了他们显赫的过往，最后，也理所当然的，将一切都导向灭亡。

    该结束了。

    那些残暴的侵夺，奢靡的放纵，还有无法挣脱的循环和苦难，都该结束了。

    从自己开始。

    他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走向自己既定的归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远方传来的声音。

    有人在呐喊，在奔跑著，呼唤他的名字。

    他想要回头，再看一眼。

    可是却害怕再看到他们的面孔，他们的眼睛————如果看到眼泪的话，是否又会动摇呢。如果留下了什么狼狈的模样，是否又会被铭记？

    算了吧。

    不能再给他们留下任何的负担了。

    他洒脱一笑，仰望著无穷的风雪，展开双臂，向著眼前的巨树，说出了结束一切的话语：「命运啊，我遵循约定，将此等垂青予以奉还。」

    大家再见吧。

    轰！

    此刻，命运之矛最后一次显现，洞穿了满天风雪和山峦，撕裂了如铁幕的阴云，将龙骸之幻影和大统领自身，彻底贯穿。

    无穷血色奔涌，奔流，释放而出，落入了那一颗沉寂的巨树之上，令巨树仿佛燃烧，烈光冲天而起。

    随著大统领的身影彻底湮灭，巨树的根系却迅速生长，蜿蜒扩散，在永恒冻结的荒原之上肆虐。

    彻底解放！

    以此侵夺之命，融入现世！

    一道道血色的冰铁之墙拔地而起，绵延万里无穷，将连年扩张的永冻区彻底封锁在内！

    漫长的极夜里，那些扰动的极光纷纷碎裂，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炽热如焰的蜿蜒血光，弥漫扩张，铭刻在夜幕之中，笼罩在风暴和霜灾之上。

    苍白的风暴里，那些从灾害之中孕育出的灵精和灾灵纷纷暴动，嘶鸣，四散著想要奔逃，可在血光的笼罩之下，却无处可去。

    一缕缕血色从天穹之上滴落，如暴雨，显现锋芒，大片大片的将那些灵精和灾灵尽数扫灭，在地上留下了深邃的刻痕。

    从此之后，这一份侵夺之光将永恒萦绕在现世的极北天穹之上，填补现世的裂口，诛灭一切灾祸，断绝幽霜之扰！

    这就是北境为现世所献上的最后牺牲。

    舍弃过去，断绝天命。

    于此，挣脱束缚，去拥抱那个未曾有过的遥远未来。

    好像有锁链崩裂的声音响起了。

    奄奄一息的龙骸之影昂首，就此吐尽了最后的气息，渐渐的暗淡，消融在了满天的风雪之中，再也不见。

    「————好像，是在笑呢。」

    浮光岛的天穹之上，眺望著北境的葛洛利亚轻声呢喃。

    无人回应。

    极光舞动，海天安宁。

    而就在远方，二十四城的腹地，那一片重归死寂的战场之上，面对著早已经分出的胜负，再没有人能够说出话来。

    北境、罗斯同盟，乃至所有的旁观者，联邦和帝国的特派员，尽数沉默。

    只有匠主，再一次的抬起手来，当著所有人的面，戴上了黄金和纯白之戒，将决战的协议再度举起。

    「胜负已分！」

    他说，「从此之后，北境入主浮光、冬澜、穹湾、狮领、流明、挽灵六岛，罗斯同盟不得再施行任何干涉与纠缠。

    但有违者，天憎之、命厌之，现世共击之！」

    沙哑的声音响彻海天，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燃烧的龙骸舰队之上，残破的甲板间，那些剧烈喘息的北境人茫然的看著彼此的面孔，再不由得呐喊咆哮，欢呼大笑出声。

    可看向空空荡荡的天穹，再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二百年的挣扎和斗争，历代先祖之夙愿，今日终于完成了。

    终于走出了风暴，立足于热土之上。

    可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失去的却已经太多。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吗？

    为何如此庞大？

    悲喜之下，他们放纵的呐喊，悲哭，欢笑。

    他们再一次的吹响了号角。

    响亮了一些，再响亮了一些，就像是，要让整个现世都听得到一样。

    古老的颂灵之歌，响彻北海。

    面对著如铁一样的现实，二十四城终究没有多做纠缠，不，现在他们是十九城了————

    按照协议，除了原本作为缓冲地带的浮光之外，他们还要将如今北境占领区的五座城市一并交割出去。

    而五城周边的两个城邦，也陷入了摇摆。

    迟疑犹豫。

    原本牢不可破的同盟，眼看已经变成了摆设，这时候面对北境这样的强邻，究竟是要继续延续原本的强硬态度，还是放下身段来做个好邻居，甚至是否要找机会加入到这个崭新的大家庭里————这都是摆在面前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如今的十九城也自顾不暇。

    协议在前，难以反悔是一方面，没有反悔的资格才是更要命的问题。

    协调之命被彻底侵夺，直接来了个根儿断，反噬之下，原本才成就十来年的那位新晋天人立刻就引发了天人之衰，好悬没当场爆炸，如今苟著都还来不及。

    想要求存求活，就必须考虑要不要把勾子卖到帝国去，连卖都没办法直接卖，中间还有磐石同盟这个二手商呢！

    一片狼藉里重新收拾，就算想要你死我活也需要时间。

    而北境想要彻底消化掉手中的六城也没那么简单，就算舍弃了侵夺之命，可想要转投协调之道也是难如登天。

    大统领之牺牲，终究也只能给他们开个头，往后的路是好是坏，北境得自己走。

    而就在对局结束的第五天，大统领的葬礼和新任大统领的继任仪式之上，季觉再一次的见到了匠主。

    不过，现在要叫他大统领阁下了。

    没有任何迟疑或者反悔的样子，更没有功夫寒暄和拉扯，大统领阁下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就有工匠纵上前来，恭敬的将另一具封装严密的铁箱摆在了季觉的面前。

    箱子里的，是一根树枝。

    漆黑如铁的树枝之上，层层血色侵染，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眸，连呼吸都好像吞咽刀锋。

    这就是答应给他的酬劳。

    侵夺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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