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败亡

    明军虽然在野战中大获全胜，但却有一个致命问题——军中粮草见底了。

    自洪承畴誓师出征，到如今与清军连番血战，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六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经过清点，如今军中存粮，仅够支撑小半个月。

    现在摆在洪承畴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速战速决。

    趁大军新胜、士气正旺之机，一鼓作气击溃正面清军主力，彻底解决锦州之围。

    只要能在粮草耗尽前打赢，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其二，退回宁远。

    放弃松山前线阵地，全军撤回宁远补充粮草，休整之后再战。

    洪承畴之所以多次要撤回宁远，不是他怯战畏战，而是明军在辽东实在是后勤乏力。

    宁远是大明在前线的大本营，所有经山海关转运而来的粮饷辐重，都囤积在此。

    由于松锦之间的地形原因，明军的粮草通常只能送达杏山，再往前就无能为力了，而且极易被清军骑兵截断。

    洪承畴多次在取胜后仍撤回宁远，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其实他的内心是倾向于撤回去修整再战的，但问题是，皇帝已经多次对大军后撤表示不满了。

    要是在退回去，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么蛾子。

    不过好在各镇总兵作战得力，麾下将士用命，眼下总算是出现了胜机。

    根据前线探马回报，清军在野战失利后，已经全线转为了守势。

    皇太极情急之下，甚至把锦州外围的守军都调了过来，势必要围住明军阵地。

    尤其在松杏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支清军部队，看情况应该是皇太极派去截断粮道的。

    但洪承畴对此并不太担心。

    在他看来，只要再战一场，锦州城的祖大寿必然能突围而出，从而和自己内外夹击清军。

    只要击溃正面之敌，掌握战场主动权，到时候是进是退，洪承畴都能从容应对。

    可问题是，洪承畴想速战速决，麾下却有人动起了别的心思。

    此人便是大同总兵王朴。

    这次松锦大战，王朴的表现十分亮眼，几乎每次战斗，他都率部顶在最前线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而根据战后清点，王朴营中斩获的满蒙首级，足足有一千五百余颗，几乎堆满了小半个营地。

    但奋勇杀敌是也要付出代价的，王朴麾下的大同兵，伤亡同样惨重。

    出关时的九千精锐，如今能战者已不足五千，其中还有大部分伤员，军中更是疲惫不堪。

    看著营中的伤兵和日益空疏的队列，王朴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每多打一天，他的本钱就少一分。

    可王朴也清楚，自己一个总兵，无论如何也拗不过洪承畴这个总督。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自己作为属下不能抗命，那找个能和洪承畴打擂台的不就行了？

    于是他便把目光投向了皇帝派来的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张若麒。

    此人有督军之权，要是能说动张若麒，在联合其他苦于伤亡的总兵，或许就能迫使洪承畴改变主意。

    王朴的这一手操作，与其当年坑害卢象升如出一辙。

    十一年清军入塞时，王朴为避战自保，曾谎报军情，伪称山西出现清军。

    这直接导致了皇帝和兵部判断失误，下令卢象升分兵回援，最终使得其在贾庄遭到惨败。

    如今为了保存自家实力，王朴又故技重施，打算用在洪承畴身上。

    很快，王朴便说服了张若麒，张若麒又去联络了唐通、白广恩等几位总兵。

    这几人麾下伤亡同样不小，只是凭著一口气在强撑，如今见有监军出面，自然乐得附和。

    当洪承畴得知张若麒联合数位总兵，一致要求退回宁远就食时，他气得是浑身发抖。

    这位当了十二年督师、指挥过大小战役百余场的老帅，从未遇到过如此荒唐的局面；

    大战在即，摩下大将竟联合监军逼迫主帅退兵！

    洪承畴本想严词拒绝，可他悲哀地发现，张若麒已经拉拢了大部分总兵。

    除了曹变蛟、王廷臣等少数几人还坚定支持他以外，其他总兵的态度都有些动摇。

    无奈之下，他只能被迫放弃出战计划，同意让各镇撤回宁远就食。

    但问题是，松山的前线阵地必须有人坚守。

    否则明军一但撤退，数月血战打下来的阵地，都将平白拱手让人。

    尤其是扼守要冲的乳峰山。

    没办法，洪承畴只能命曹变蛟、王廷臣和他一起留在松山坚守；

    其余六镇兵马，分为两路突围，返回就食。

    左路以王朴为主，带领白广恩、唐通；右路则以吴三桂为主，带领李辅明、卢天福。

    双方约定，修整后立刻回到松山，与留守部队内外夹击，一举击溃清军。  

    众将轰然应诺，言称半个月内必定回返松山。

    可洪承畴万万没想到，这一退，明军就再也没有回来。

    其实对于如何突围撤退，洪承畴是制定了详细计划的。

    他安排六镇兵马当夜行动，先突围至杏山，再经高桥，最后退回宁远。

    各镇突围路线、接应顺序、遇敌应对，都做了周密部署。

    但问题是，此次撤退实在太仓促了。

    从被迫放弃速战计划，到制定撤退方案，前后不到一天时间。

    而且各镇兵马刚刚经历一场大战，还没来得及修整，又要连夜突围，实在是疲惫到了极点。

    如此草率的行动，注定会以失败告终。

    是夜，月黑风高，明军六镇兵马按计划开始突围。

    起初一切十分顺利，各镇按计划撤出营寨，向杏山方向缓缓退去。

    可当先头部队即将冲出松山外围，进入相对开阔地带时，却不远处的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熊熊篝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绵延数里，映红了半边天。

    粗略估算，至少有四到五万人。

    夜色中，明军各部不可避免的出现混乱，王朴的左路军率先遭遇清军截击。

    黑暗中箭矢如雨，喊杀声震天，大同兵本就疲惫，此刻遭袭，阵型顿时大乱。

    王朴惊慌失措，只顾催马前冲，根本顾不上收拢部队。

    唐通部紧随其后，见前军遇伏，想要转向，却被后续跟上的白广恩部堵住去路。

    三镇兵马挤作一团，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右路军情况稍好。

    吴三桂在遇袭后迅速稳住阵脚，以关宁铁骑为前锋，硬生生在清军防线中撕开一道口子。

    李辅明、卢天福二将紧跟其后，拼死冲杀。

    但夜色太黑，敌我难辨，李辅明和白广恩在突围途中被清军截断，伤亡不小。

    眼见突围无望，二将只得率部退回松山大营。

    一夜混战，直到天色破晓，战局才逐渐清晰。

    六镇总兵，只有吴三桂、王朴、唐通、卢天福成功突围，抵达了杏山大营。

    而皇太极的反应也很快，得知明军突围至杏山后，他立刻命多铎、阿济格、鳌拜等人率精骑分路追击，试图明军拦下。

    明军方面，李辅明、白广恩退回松山后，立刻向洪承畴报告了情况。

    洪承畴不愧为知兵之人，得知清军分兵后，他的反应也很迅速。

    他一边命李辅明、白广恩继续突围，放松清军警惕：

    与此同时，他又召来曹变蛟，命其点选精锐，趁著东虏分兵追击，兵力空虚之际，趁夜突袭皇太极御营。

    当夜三更时分，月隐星稀。

    曹变蛟点齐一千精骑，人衔枚，马裹蹄，趁著夜色悄悄离开了松山大营，直奔皇太极的御营而去。

    曹变蛟将麾下分为两队，第一队三百人，由参将孙守法率领，负责清除清军外围警戒，制造混乱。

    孙守法悄然潜伏至清军营外，突然发难。

    此时清兵正在营中酣睡，完全没料到明军竟然敢主动出击。

    明军前锋突入营中，四处放火，搅得清军各部一片大乱。

    巨大的骚动和火光惊醒了御营中的皇太极，他急忙披衣而起，下令各旗兵马护驾。

    可慌乱之中，守卫御营营门的镶黄旗、正黄旗、正白旗内大臣竟都没能及时赶到。

    眼看孙守法已经突破营门，曹变蛟立刻点起剩下精骑，直冲皇太极御帐而去。

    明军如同一把尖刀，连破清军三道隘口，如入无人之境。

    皇太极的亲军、侍卫完全被打懵了，当曹变蛟冲至御帐附近时，只有侍卫坤独自持刀立于门中。

    火光映照下，曹变蛟隐约看见了被一众人马簇拥著的皇太极。

    他大喜过望，用力一挥马鞭便带著部众冲了上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明军，皇太极大惊失色。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直面明军兵锋了，而且此次是夜袭，比上次野战交锋更为凶险。

    见皇帝危在旦夕，镶黄旗大臣图尔格急红了眼，守在皇太极身前，对著冲来曹变蛟等人连连放箭。

    其弟伊尔登与宗室锡翰连忙整兵拒战，可曹变蛟的冲锋势头太猛，这些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根本挡不住。

    曹变蛟对周遭的拦截恍若未睹，直冲皇太极所在。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随著距离越来越近，曹变蛟已经举起了手中长枪，对准了皇太极。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正中曹变蛟肩头，透甲而入。

    剧痛传来，曹变蛟闷哼一声，强忍著继续向皇太极杀去。

    可就在此时，皇太极的侍卫遏必隆挡在了两人之间，拦下了曹变蛟。

    曹变蛟被这一拦，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顷刻之间，又是几支利箭射中曹变蛟，他再也支撑不住，只能下令撤退。

    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曹变蛟总算是退回了松山大营。  

    洪承畴闻报后，不由得长叹一声：「功败垂成，时也命也————」

    要是曹变蛟能再快半分，要是那支冷箭来得再稍晚一瞬，贼酋就将被斩于马下。

    届时东虏必然军心溃散，松锦战局将彻底逆转。

    无奈，洪承畴只能安慰自己，虽然袭营失败了，但好歹六镇总兵都突围了出去。

    只要他们在宁远休整完毕，半月后重返松山，内外夹击下，仍有胜算。

    然而，老天爷这次却站在清军一边。

    曹变蛟袭营失败，而突围至杏山的王朴、吴三桂等部，也遭遇了灭顶之灾。

    按计划，他们应该从杏山经高桥退回宁远。

    可多铎、阿济格率领的清军追兵来得太快，在高桥附近将明军截住。

    由于清军多是骑兵，明军便在老河口的河滩上背水列阵，准备摆开车营迎敌。

    这本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明军虽然疲惫，但凭借车营火器，足以清军骑兵周旋；

    而清军虽然人多势众，但追赶匆忙，来不及携带火炮。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此时正值八月，本该是辽东的洪水衰退期，往年此时的河水水位最低。

    可不知为何，明军所在的老河口河滩，竟然在夜间突然涨潮。

    海水倒灌，瞬间淹没了明军阵地。

    明军步兵大阵直接泡了水，火绳受潮无法点燃，火药浸湿失去效用，车营更是成了摆设。

    数万精锐，顿时成了岸上清军的活靶子。

    清军骑兵只需在岸上从容放箭，便能轻而易举地射杀大量明军。

    据随行的朝鲜人在《沈馆录》中记载：「汉兵连夜出去，欲向杏塔，清人截其归路，步骑数万缩入海边，为清人所击，潮涨渰死，陆海积尸甚多，亦有驰突得归者————」

    「而汉人视死如归，鲜有乞降者，拥荷其将，立于海中。」

    实际上，这次涨潮是一件非常出乎意料的事。

    （杏山、高桥、塔山之间的地理水文情况。）

    王朴、唐通等部大多都是步兵，损失最为惨重。

    吴三桂因骑兵居多，机动性强，才得以突围而出。

    十月底，众将先后回到宁远。

    经过统计，各镇合计兵马仅剩两万六千余人，而退回松山大营的，还有约两万人。

    算下来，此次出关的六万大军，直接损失了两万四千人。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明军精锐，他们的死，并非技不如人。

    无论是东西石门之战、松山野战，都证明了明军完全有能力与清军正面抗衡。

    他们是死于朝堂的掣肘、错误的指挥，仓促的撤退，以及那场诡异的涨潮。

    松锦之战的结局，至此已无悬念。

    洪承畴和剩余的四万明军被困在了松山，随著粮草将尽，他们要么战死，要么只能降清。


　　(https://www.kenwen.cc/book/416042/18275044.html)


1秒记住啃文书库：www.kenwe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kenwe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