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进了小镇，沿著马路一路往里行驶，最后停在了一栋红砖三层小楼前。

    陈兵拉上手刹，转头解释道：「两位领导，这就是我们矿区招待所。我们矿区一共有两处招待所，一处是这儿，另一处是工会招待所，在江的另一边，挨著铁路，比较吵闹。我们选的这一处，离铁路有段距离，夜里火车经过噪音不大，不会打扰你们休息。」

    唐琳颔首：「你考虑的很周到，我们下车吧。」

    房间陈兵提前办好手续了，这会儿直接拎著行李入住就行，等会儿有空才补充一下个人信息。

    他帮冷卉他们把行李搬上楼，便先离开了。

    冷卉他们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也没精力去干别的事，洗漱后，上床歇下，一觉睡到傍晚。

    陈兵是晚饭饭点才再次露面的。

    「几位领导，休息得怎样？晚饭已经安排好了，我带你们去吃饭吧。」

    「休息得可以，多谢。」

    「休息好就好，我们现在去工人食堂吧。」

    唐琳几人一听是去食堂，倒没有反对，跟著他一起出了招待所。

    食堂距离招待所没多远，走了大概三十米便看到一栋用红砖砌的房子，外观瞧著有点像大礼堂，大门正上方是一个大大的五角星。    这会儿有很多人手里拿著饭盒，三五成群结伴往食堂里走。

    唐琳几人原本以为吃饭就是去窗口打饭，打好饭菜和工人们一道坐在大食堂就餐。

    可跟著陈兵过来才知道，是单独给他们开了小灶。

    食堂大堂旁有个小房间，约莫能摆下两三张桌子，想来是平日里招待来客用的。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摆著一张圆桌，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了。

    瞧著他们穿著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还别了钢笔，想来应该是矿区领导。

    一进门，陈兵就冲里面喊道：「各位领导，我把京城来的贵客带来了。」

    在座的人都站了起来，紧接著便迎了出来。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的矿区郑书记，上前和三人一一握了手，最后目光落在唐琳身上：「唐副所长，我们总算把你们盼来了。去年接到上面的通知，我们就一直盼著你们早日过来，今天终于到了。招待所住得还习惯吗？」  

    唐琳笑著点了点头：「习惯。住宿条件不错，让你们费心了。」

    「习惯就好。我本来准备了两套方案，要是招待所住不习惯，我们还准备了一套住房。只是住房就没有专人打扫卫生，要是招待所住不习惯，你们也可以住房。」

    唐琳摆了摆手：「我们住招待所就行，不用另行安排。」    她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摆谱的。

    这座小镇虽说因矿而生，居住区的楼房数量有限，在近二万人口的小镇，住房肯定紧张。

    她们要求住单位房，那自然有人要搬出来。

    如此劳民伤财，唐琳他们情愿住招待所。

    郑书记闻言松了口气，唐琳的态度很随和，就怕来得是难伺候的主。

    当初听闻来这边调研的领导，主事的是两位女同志，当时他的心就提了起来。

    郑书记笑著招呼道：「来来来，坐。矿区条件艰苦，可没法跟京城相比，招待不周，还请几位领导多多包涵。」

    众人依次落座，郑书记逐一介绍在座其他几位矿区领导。

    「这位同志是我们的王矿长，由他全面主持矿上工作。旁边这位是李副书记，这是张矿总，技术这块由他负责，接下来的日子，技术方面有要询问的地方，你们可以问他。对面坐著这位是工会周主席，还有生产副矿长老赵，主抓一线生产。」

    唐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挨个朝众人点头握手，态度随和。

    她认真记住每个人的职位，嘴里客气回应：「各位，接下来这段日子，打扰大家了。」

    郑书记笑著摆了摆手：「唐副所长客气了！欢迎你们来矿区调研指导，有什么需要我们全力配合的。」    等饭菜上齐，大家边吃边聊，倒是慢慢熟悉起来了，说话随意了不少。

    酒足饭饱，郑书记邀请唐琳他们去矿区电影院去看电影。

    唐琳拒绝了：「多谢郑书记的好意。今天一路奔波，刚安顿下来，打算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到矿上实地看看。今晚就不去看电影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郑书记不过随口提议，矿区夜间娱乐单调，怕几位客人闷得慌才这么说。

    他自己身为领导，一般也不会去电影院凑热闹。

    既然唐琳他们不想出去，便也作罢。

    大家在食堂门口寒暄几句，又叮嘱陈兵把人送回招待所，便散了。

    第二天清晨，外头天色灰蒙蒙的。

    冷卉刚准备起床，身子稍一动，冷空气便钻进被子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唐琳翻了个身，伸手探入枕头底下，摸出手表瞅了一眼：「七点了。」

    冷卉猛地坐起身，飞快把衣服穿好，下床跺了跺脚。

    「南方没暖气，冬天这室内太冷了。」    她随手捋了捋头上的乱发，走到窗边擦了擦蒙著一层水汽的玻璃。

    透过玻璃向外望去，外面白茫茫一片，窗下的街道顶多只能看清三五米远。

    冷卉不由低呼一声：「好大的雾！」

    唐琳穿戴好，走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伸了个懒腰说道：「看来今天是个大晴天。走吧，赶紧去洗漱，等会儿吃了早饭，还要跟著矿工下矿洞瞧瞧。」

    两人洗漱完，出门找廖书青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陈兵早已经在食堂等著他们了。

    三人打了早饭，找了张空桌坐下吃完，廖书青才感受身上暖和起来。

    「陈同志，你们矿区这里太冷了。好在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不然，冬天挺难熬的。」

    陈兵听了这话，笑著解释：「我们这里气候就是这样。冬天又湿又冷，一般北方的人来了都有点受不了。

    不过，我们矿区有一项福利，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廖书青好奇问道：「什么福利？」

    唐琳和冷卉闻言一愣，也都转头看向他，眼里带著疑惑。    「你们昨天到今天应该随时用水都是热水吧？」陈兵笑了笑说：「那不是锅炉烧的水，而是温泉。」

    「温泉？」

    「对，温泉。我们这矿床底板是灰岩，藏著承压裂隙热水，坑道挖到水脉，温泉就涌出来了，我们这里的水温最高能到五十度。」

    廖书青震惊地瞪大眼睛，羡慕道：「那你们冬天要用热水，根本不用烧，直接打开水龙头就有。」

    「是的。冬天是舒服了，但夏天打开水龙头就出热水就有点烦恼了。」

    唐琳和冷卉相视一笑，几人起身去水龙头下洗饭盒。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大概四十一二度，有点烫，冬天洗碗这个温度刚好。

    陈兵帮三人保管饭盒，统一锁进他的柜子里。

    出了食堂，他提醒三人：「等会要进巷道，那里面温度很高。你们穿著这么厚，进去了根本承受不住。我建议，你们里面穿一件，外面披件棉衣就行，等进巷道时，就把棉衣脱了存放在外面。」

    冷卉转头看向陈兵，认真询问：「井下巷道里面平时温度是多少？最高温度能达到多少度？」

    「一般温度四十几度，最高能达到五十度。」

    「嘶！」    廖书青倒吸了口冷气，这么高的温度，还要高强度作业，那得多难受？

    唐琳和冷卉相视一眼，想到井下高温湿热的环境，两人心头不由得沉甸甸的。

    这么艰苦的条件，还是得机械化开采才能把效率提到最高。

    三人回招待所脱了多余的衣服，下了楼径直坐车，花了二十来分钟才到了井下巷道的入口。

    冷卉三人把套在外面的棉衣脱下扔在车内，戴上安全帽，这才跟著陈兵入了巷道。

    刚进去十来米便遇上了生产副矿长老赵。

    老赵扫了眼唐琳三人身上的单衣，便知陈兵已经告知了井下的情况。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口罩：「井下作业又潮又湿，还有粉尘，你们把这口罩戴上。」

    三人接过口罩戴上，跟在老赵身后向著巷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

    虽说巷道壁上都装了矿灯，可周遭浓重的黑暗，仍裹挟著一股压抑感。

    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著浓重的水汽，安全帽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时不时能听见水滴从顶部岩石滴答落下的声响，混著热浪，一股一股往身上涌。

    里面的气温和外面气温俨然成了两个极端世界。

    一路上不断有下井的工人从旁边经过，脚步比他们快得多，步履匆匆，径直向著巷道深处行进。

    等到了可乘坐吊椅的地方，一行人直接坐上吊椅往下走。

    斜井距离远，工人上下班徒步太累，就靠这个吊椅运送人员。

    下井习惯了的工人，似乎乘坐吊椅没什么感觉。

    但冷卉、唐琳和廖书青三人，越往下滑行，越感觉不好受。

    地下太黑暗，环境幽僻，对于没适应过这环境的人来说，是一种考验。

    一路向下，到了作业区域，眼前已是烟雾缭绕。

    黑暗中几盏矿灯幽幽亮著，水汽混著粉尘交织在一起，视野变得模糊。

    廖书青擦了把额头的汗水，妈呀，要不是有工人在作业，他都以为自己到了地府了。

    冷卉看著前方两名矿工正操作ysp45向上式凿岩机。    机械笔直朝上，钎杆顶住巷道顶部的岩壁，压缩空气的软管盘在湿滑的地面。

    「突突突」

    巷道里，巨大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麻。

    这机子机身撑在地面，靠风压持续冲击旋转，钻头不断啃噬坚硬的岩石。

    随著喷出的水不断，石粉混著地下水飞溅，在矿灯光束里化作滚滚白雾。

    矿工牢牢攥住机器把手，身体微微顶住震动，汗水顺著安全帽滴下来，身上的工装已被汗水湿透。

    冷卉提醒廖书青注意脚下，别盯著钻机，眼珠就不转了。

    廖书青凑到冷卉耳后，大声说道：「领导，井下高温潮湿环境下操作这机子，非常耗体力。」

    冷卉点了点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子。

    就是这么普通的一颗石子，里面却蕴含著铀矿。

    不敢想像，一年的产能三十万吨，工人怎样靠体力一钻钻出来的。

    唐琳一边留意钻机作业的环境，一边抓住间隙向几位老工人询问情况，把机械设备的作业条件、容易频繁出故障的部位都一一记录在本子上。    这些问题她打算带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琢磨改进的方案。

    在作业区域待了不到半个小时，一行人便浑身湿透了。

    微喘著粗气从井下上来，在临出巷道时，赵副矿长拦住了几人。

    他转头对陈兵说道：「你去车上帮忙把唐副所长他们的衣服拿进来。」

    说罢，又怕冷卉他们误会，解释道：「你们刚来这边，还没适应这里的气候。刚在井下出了一身大汗，突然出去吹了寒风容易感冒。我让陈兵把棉衣拿进来，你们穿好再出去，免得受风寒。」

    唐琳和冷卉自知不会感冒，可赵副矿长这份细心关照，二人真心感激。

    唐琳开口：「多谢赵副矿长，要不是你提醒，我们都没留意到这一点。」

    赵副矿长摆了摆手，笑著说道：「这都是应该的。井下这地方不比外头，高温潮湿，刚出了大汗，不做好保暖措施，很容易著凉。我们常年下井的人都清楚这点，你们初次下井，千万多留意。」

    「你说的对。只是让陈同志出去拿衣服，我怕他把自己弄感冒了。」

    到时候，小孩没感冒，大人反倒把自己搞感冒，那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抵抗力还不如孩子好。

    陈兵很快拿来棉衣，几人赶忙接过穿上。    即使提前穿好了衣服，等走出巷道的那一刻，外面的北风一吹，一行人还是齐齐打了个寒战。

    「哇，这天气，我怎么感觉比进洞前还冷？」廖书青觉得寒风似乎有意识一样，直往他领口钻，寒气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应该是你身体应激反应。」赵副矿长抬头望了眼头顶上的太阳，「这会儿太阳都出来了，温度肯定有所回升，比我们进洞前暖和。」

    冷卉抬眼望了眼天空挂著的太阳，感慨道：「我怎么有种劫后余生、重见天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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