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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泼天的体面


武陵街头,布匹金银,堆积如山。

    一群百姓兴高采烈,接受朝廷的嘉奖。

    在县衙内,二十三个庄主,聚在一起吆五喝六。

    杜老五、李正都在其中。

    他们以前很多都不认识,分属不同的营房,但经此一役之后,彼此都相熟了。

    而且随便聊上几句,就有无穷的共同话题。

    比如五回岭你在不在?

    白沟河你赶上了么?

    当然,最荣耀的还要属‘汴京行军’,那次阅兵你要是不在,可以说是抱憾终身。

    这次灭了‘天大圣教’,顺手就铲除了蟠踞洞庭湖多年的一群群水匪。

    杜老五笑着说道:“这次差点让他养成大祸患。”

    “谁能想到,他私下荼毒了这么多人。”

    大景建国才一年多,而且在建国之前,荆湖都不属于陈绍。

    他的政令到不了这里。

    此地作为重要产粮区,一直被大宋重点盘剥,不断地加税加饷,已经把这里的百姓逼上了绝路。

    钟相传道的时候,有很多人其实根本没得选择。

    加入还有点奔头,不加入就是个死。

    死的还比较凄惨。

    不然的话,造反这种事,一般还是发生在山沟沟里。

    像荆湖这种地方,一般很难举事。

    赵昂从县衙大堂走了过来,春风满面,早就没有了那天夜里的六神无主。

    他在这次的动乱中,完全是躺赢,朝廷的赏赐并不多,但他也不在乎。

    已经很知足了。

    差点就死了.

    赵昂当时已经有跳城的想法了。

    “赵县尉。”

    一群人纷纷起身,向赵昂行礼,这是正儿八经的父母官。

    在前朝大宋的时候,哪怕是宰相致仕以后,也对家乡的县尉礼敬有加。

    “恭喜诸位!”赵昂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道:“朝廷给诸位的奖赏下来了,这是其中一项。”

    他拍了拍手,几个衙役面色肃然,抬着京城送来的加急文书。

    赵昂心中暗暗叹气,自己寒窗苦读几十年,也不敢奢望有这种殊荣。

    简直是泼天的体面。

    这些退伍军户,不明所以,等到人过来之后,赵昂伸手说道:“此乃陛下御书,赐予诸位。”

    二十三个人听罢,眼珠瞪得溜圆。

    杜老五压着嗓子,声音都因激动变得颤抖,“县尉.这是陛下手书?”

    赵昂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一群人赶忙跪地接旨,等拿到陈绍亲笔写的御书之后,只见大家的领到的都是相同的四个字:

    朕之老卒

    十年沙场滚出来的定难军军户们,面面相觑,随后都是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这张纸,回去之后裱起来,就是传家之宝了。

    每逢佳节都要拜一拜。

    “陛下.”

    简单的四个字,陛下写了二十多遍,为了我们几个不入流的军户。

    朕之老卒,朕的老兵,可想而知陛下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中是以自己等人为荣的。

    单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他们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直冲天灵盖,往日里看的极重的事,此事都如鸿毛一般。

    相从十载,定难军不负陛下,陛下对定难军更是天恩浩荡!

    在陈绍的眼里,也确实如此,他干的所有事,都是以十万定难军为筹码完成的。

    纯纯的互相成就。

——

    安南路。

    南国的雨季,在往年都是一直要持续到中秋节前后的。

    这样漫长的时间里,都是炎热、多雨、潮湿。

    等到秋季之后,炎热天气才会渐渐转凉,雨水也将大幅减少。

    历朝历代从中原王朝过来的军队,想要收伏安南,发动攻势的季节都在秋后。

    此时相对比较干燥凉爽,否则湿热的气候、多发的病疫,以及泥泞难行的道路,不用当地人反抗,也会让中原军队不堪忍受行军。

    当然,这种湿热气候,同样会给安南本地兵马造成困难,不过他们显然比应该是景军更适应环境。

    好在此时,不用中原兵马动手。

    在王禀的大营之中,将士们都躲在营房内,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以及红河咆哮的浊浪。

    王五蹲着擦拭铁甲,好在营房建造的十分合理,不至于蹲在泥水里。

    “他娘的……这鬼地方,铁片子捂在身上半日,竟生出绿毛来!俺在两淮当兵时,好歹铠甲晒得烫手,如今倒好——穿身铁衣,活似裹了层烂苔!”

    蜷在一角的小兵梁宁,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红疹密布,正在抹药。

    “哥,莫提两淮了……昨夜又热醒三回,席子黏在背上,揭下来像撕膏药。方才去茅厕,脚底一滑——你猜怎的?这么大一条虫顺着裤管往上钻!”

    他们都是王禀在两淮练的兵,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战,本来是李纲准备用来制衡尾大不掉的定难军的,后来很顺滑地投降了陈绍。

    此时驻扎在红河一带,朝廷说是三年一换防,他们也只能咬着牙挨日子。

    好在粮饷从来不拖欠,回去的时候,也算是能对家人有个交代。

    而且军中郎中极多,不然瘴疠之气,就要弄死不少人。

    “你们听说了么?”梁宁压低了声音,道:“上头好像下了命令,等咱们走的时候,可以带几个安南的女人一起离开。”

    吴玠在红河之战中,杀戮太多,此地男丁已经快绝种了。

    而小孩子,又都被王喜他们阉割了发卖,只剩下一些妇孺。

    以前可以留下来成为敌人的负担,此时大越已经内附,成为安南路,那就是自己人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下令要他们驻军负责消化。

    王五呲着牙道:“怎么着,动心了?俺和你不一样,俺家里有婆娘。其实你老子娘都死了,家里又没人,干脆在这儿定下算了。讨个婆娘,用粮饷买块良田,也算是扎着根了。”

    为了占住红河平原,朝廷还迁了很多广南两路的失地农民前来定居。

    给出的政策十分利好,五年免税,低价买地,甚至可以暂时拖欠一些,等着慢慢还上。

    还有农具、耕牛,也都可以先买后付。朝廷的居养院里,更是免费给发老婆。要是能花点钱贿赂官员,甚至能进去随便挑。

    以退伍军户的条件,选两三个都能养得起。朝廷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在这里落户,然后猛猛地生孩子。红河平原和中原的纽带越牢靠,安南就越不会再有分离的想法。

    像梁宁这种军户落地,待遇更是优厚,但梁宁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还是有点不太愿意。

    这里的气候,不如家乡养人啊。还说什么红河平原,沃土千里,呸!沃个鸟!稻子长得比人高,蚊子大如蜂,咬一口肿三日。

    前日巡哨,见条青蛇盘在榕树上,鳞片闪着蓝光,把他吓了一跳,本地人说那是‘瘴母’,看一眼就发癫!

    梁宁是淮南东路滁州城下面一个村落的,毗邻京师,是真不舍得离开。

    大景朝廷的意思,就是要原本的中原北人,占据最富庶的红河平原。

    至于其他地方,如今正在上演好戏,从海外征战回来的功勋兵马,正和原本的地头蛇争夺地盘。

    朝廷明显是站在军功集团这边。

    所谓的地头蛇,已经被打压的不像样子。

    尤其是张伯银来了之后,这些军功集团更是有了主心骨和后台,打的本地豪强抬不起头来。

    但那些事,朝廷就不怎么上心了,吴璘来了之后,也是驻守在兵营中。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给安南的本土军功集团撑腰来了。

    你们这些安南豪强,不是要暗戳戳软对抗朝廷的政令么,不肯配合朝廷的土地政策。

    那你干脆别干了,把土地交出来好不好啊?

    红河平原之外,山沟沟里的土地,我们中原人不抢,是那些在海外打完仗回来的泥腿子和你们抢,是你们的内部矛盾.

    王五见他犹疑不定,也不替人做决定,这种事你说多了,将来他后悔了说不定还要怨你。

    他马上转移话题道:“新来的兵马你们都瞧见了么?”

    “看见了!”正用斗笠捂着脸睡觉的薛森突然坐起身子,道:“他们拿的兵刃,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王五得意地说道:“不知道了吧,俺上次问过咱们都头,据说那是火器,就跟火炮一样。”

    “火炮?”

    众人不禁惊呼,这么细还能抗在肩上的火炮,忒可怕了。

    “那些带铁帽子的,都是陛下的亲兵,大家见了一定要躲远点,人家告到金陵去都有人。”

——

    在陈绍的奏章军报里,平火五郎,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恐怖惨烈的死亡行军

    所到之处,像极了蝗虫过境,真正的寸草不生。

    福宁殿里,陈绍抱着太子陈望,看向手里的奏章。

    这几日的奏报,连起来读,更有看头。

    平火五郎从石见接受了操练之后,刚一出山,就展现了这次特训的效力。

    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杀到了备后国,和东瀛很多地区一样,那里也是国司+地方豪族的配置。

    藤原氏的国司兵力有限,依赖豪族私兵;

    濑户内海沿岸多庄园,属摄关家藤原氏和寺社。

    此地属于沿海平原利于行军,但沼隈半岛水网密布,易遭伏击。

    所以当地豪族决定埋伏,却不想这个平火五郎十分狡猾,早就派人摸清了情报。

    他趁着豪族们设伏,兵力空虚的时候,专门挑晚上行军,直接打破了几个豪族的老家。

    豪族带着私兵去设伏的时候,家里被祸祸的够呛,妻小儿女又被人砍了脑袋挂树上了。

    他们惊呼上当,杀回去的时候,平火五郎带着人,兜兜转转又杀到了他们白莲圣地——兴福寺了。

    这里是最早闹暴民的地方,是慧能鼓动莲花之舌,抛出弥勒降世的地方。

    属于是白莲净土。

    不管平火五郎有多凶残,有多嗜血残忍,但到了这里,他还是规规矩矩拜了拜佛。

    当然不是兴福寺的佛,而是无生老母和东来弥勒。

    然后又转了一圈,杀到了备后国,这次不杀豪族,照例焚烧即将成熟的庄稼、房舍,再次裹挟了一大批难民。

    平火五郎占领奈良之后,还让人把豪族家眷的脑袋当武器,把他们年幼的嫡子、少主的器官割下来塞到他们夫人的嘴里,然后大笑着抛到豪族阵前。

    豪族们无不惊骇,有些干脆就不敢再打,不敢再追了。

    只能回到族中,开始高垒墙,闭门不出,祈祷暴民之祸赶紧结束。

    别看他们欺负百姓的时候,一个个看上去都挺狠的,真遇到平火五郎这种人还有他的队伍,心态马上就崩了。

    这‘辉煌’的战绩,看的陈绍头皮发麻。

    果然东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种变1态。

    作为东瀛乱局的始作俑者,陈绍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他只关心自己的金山银山。

    景券的需求,还在不断增加,而朝廷信用的增加,让很多官员提议提前刊印一些。

    既然百姓们认可景券,那规矩就不必定的那么死,没有白银也能印。

    陈绍对此一概严厉反对,驳斥了他们的奏章。

    白银的储量,至少要达到刊印景券的七成,否则自己这代可以遵守规矩,就怕后世出了赵佶这种王八蛋。

    只有定成国策,定成死规矩,成为祖宗之法,陈绍才放心。

    也有利于今后景券的延续和发展。

    大宋宝钞,是怎么沦为废纸的,陈绍可是门清。

    陈绍知道,自己只需要咬咬牙,等石见银山开始步入正轨,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或者等下南洋的蔡行回来,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陈绍就像是一个勤劳的垦荒老农,这些年咬着牙,着实做了很多大事。

    都是些着眼长远,不计较一时得失,甚至忍耐了很多压力的大事。

    这些压力有多大,等到果实熟了的时候,就有多香甜。

    治国就是这样,为什么最忌讳政权不长久,或者皇帝经常换。

    就是因为好的政策,需要延续性,否则刚咬着牙种下果子,就被换下去了。

    新来的一看这什么玩意,就算是结了果子也不是自己的功劳,干脆就拔了重新种。

    如此反反复复,必然是事倍功半,甚至颗粒无收。

    大汉开国时候,刘邦和萧何治国,等他们死后,新宰相曹参对皇帝说:“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

    这是极具政治智慧的。

    表面看似因循守旧,甚至有惰政的嫌疑,实则蕴含深邃的治国哲理。其核心并非懒政,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对制度稳定性的高度尊重与战略定力。

    陈绍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子,暗笑着摇头。

    自己还是要保重龙体,把这一切,都带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治国就是养生,养生就是治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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