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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放人


“这都入秋了,早晚凉,我做了几身在屋子里穿的衣衫,趁着这两天天气好,我也没老透,还走得动,干脆自己来送,免得给那些个人接了去,也不吱声,收进箱笼里,压在最底下,再也不拿出来了。”

    这样的话,长史一句实的都不敢接,只好陪笑道:“谁人敢压您送的衣裳——王爷总惦记着,时不时都要问您呢!”

    那老妇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许多日子都没听到府里消息,也没人来找我说话,都不晓得王爷怎么样了。”

    又要求见鲁王。

    长史便道:“王爷外出会客了,王妃去了积香寺礼佛,您不如先进屋坐坐,喝口茶?”

    那老妇就真进去坐了。

    她坐到下午,茶都换了四五轮,又在鲁王府吃了一顿午饭,没有等到人,眼见天色不早,依旧没有告辞的意思。

    这老妇自然就是吴员外的母亲,鲁王的奶娘。

    她年近八旬,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头发也白了,牙也掉了,但精神倒是很好,坐了半日,嘴巴一刻也没有停过,只不住打听府里情况,又问鲁王近来作息、喜好、身体等等。

    长史闻声听音,晓得这是有事,忙问了对方来意。

    老奶娘这才把话说了。

    “我儿府上有个管事,从来省事得很,人也老实,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今日不知怎么的,忽然被京都府衙抓了去,因说扯上了什么案子。”

    “我使人去打听了,都说没有的事,就是旁人诬告,官府作势拿人,干干净净得很。”

    “他老娘比我还大两岁,急得什么一样,上门来找,我这里一个老的,哪有什么法子——只好来找王爷问问,看能不能找找人,最要快些,不然被关在牢里,没事也要审出事来!”

    屁大点麻烦,长史就能做主,他笑着道:“我当什么,竟劳动您老人家出马!”

    又道:“京都府衙也忒不像话了,什么人都敢抓,也不出去打听打听,等我回了王爷,就去把人捞出来。”

    当天晚上,鲁王醉着酒回了府。

    他年纪不小了,宴席上闹得过了,此时走路时候脚打飘,几乎使不上劲,从太阳穴到后脑勺都突突疼。

    长史就是这个时候进来回禀奶娘的事。

    且不说吴员外一向识做,隔三差五,逢年过节都有孝敬,哪怕看在老奶娘的面子上,鲁王也不会不管。

    他也没多想,顺口就交代了下去,还皱着眉头道:“不过一个管事,怎么问到我头上——以后你看着打发了就是。”

    得了分派,长史也不耽搁,马不停蹄地找上了京都府衙。

    次日一早,刚从郑知府公署里出来的秦解,就喊来了一名手下。

    那手下麻溜地去了找了负责此案的巡检。

    盏茶功夫之后,本来因为被捉嫌犯的口供,给捉进了衙门,正做讯问的吴管事,就光明正大地出了牢房。

    如此做法,军巡院中下头一干人等自然不满。

    巡检压不住手下,自己其实也不服,带着卷宗去找了秦解。

    秦解问道:“你们捉他,问出证据来了吗?”

    那巡检气得牙痒痒:“官人倒是先给我们仔细审问、搜拿的机会,才能有证据啊!”

    又骂道:“人前脚才抓进来,后脚就给放了出去,您是没瞧见他被抓时候嚣张样子,走的时候又说的什么话!去放人的弟兄回来的时候,只差没打我!”

    秦解做的是官,不是事。

    被人横插一杠,他自然也不高兴,但上头已经做了分派,不能违拗。

    于他而言,已经捉了一干逃犯,足够立功了,多一个管事、少一个管事,并不打紧。

    有时候,要晓得见好就收,不然事情牵连大了,本来是功劳,反而变成了烫手山芋,活做了,上头还不念你的好,要说你多事。

    都说做官、做官,“官”字的帽子下头得有两张不同的口。

    他面对郑伯潜,唯唯诺诺,此时对上了手下,却是换了口风。

    “我已经使尽了办法,尽力争取过了,但你们也晓得那吴家来历不简单,而今朝中形势复杂,郑知府也不好过,今日我已是争了又争。”

    秦解说着,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道:“抓了那些个逃犯,已经算大功一件,至于这个管事——眼下你手里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来,想要扣人下来,实在说不过去,不怪他们嚣张。”

    “要是不服气这姓吴的,再查一查,要是有,你来同我说,我立时就去找知府!”

    他一番安慰。

    但对面巡检又如何听不出来这是敷衍。

    此人出了屋子,回到自己差房里,跟一干弟兄们把话一学,去牢里放人那一个眼睛立刻就气红了。

    又有人忍不住道:“早晓得不去同那宋小娘子说这个了,先前还喊她宽心,说就快有好消息了!”

    “案子都没破,哪有人提前打包票的,我怕你不是蠢!你第一天当这个差??”

    那差官自知不对,却也恼火,道:“宋小娘子问,我难道不答——又不是不知根底的生人!她也不会计较这些!”

    “那这案子怎么办?当真不管他了??就结案了?”

    正说话间,去放吴管事的那一个官差却是一下子站起身来,恨恨朝外头走。

    “冯二,你哪里去?”

    冯二回头,道:“我去找奉哥!”

    “找老辛做什么!他才回来几天啊!”

    “奉哥都不做巡检了,快别给他找事,按他脾气,必定吵起来——跟上官吵,哪有不吃亏的!”

    冯二道:“秦官人不是说只要找出来证据,他就帮着去跟郑知府说吗??咱们都看得出来那吴家的管事肯定有事,一查一个准,我还不信了,盯着他,会挑不出毛病来!奉哥查案子最厉害,如今成日里在屋子里窝着,我去找他,让他帮着捋一捋!”

    “秦官人那不过场面话,你还当真了??”

    冯二怒道:“他要是说话不算话,我!我就去找韩兄弟,请他帮忙写文章骂他!”

    众人拦之无果,只好匆匆跟上。

    冯二去敲辛奉门的时候,后者正捏着笔,凑着头,皱着两条粗眉毛,对着文书一笔写、一笔描。

    辛奉火爆了半辈子,虽然早说要改性子,但脾性哪有那么容易改。

    听了案子来龙去脉,又听说走了吴管事,他横眉倒竖,把笔一摔,站起身来就要去找秦解。

    冯二本来生气,见到辛奉这个反应,反而唬得连忙去拦,道:“奉哥,你腰腿都没好!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跟上头起了冲突!”

    后头追来的人也急忙帮腔。

    “就是啊!老辛,你好不容易得了皇上、太后夸,熬出了头,何必自己去找小鞋来穿!”

    “这事你找上头也没用啊,听说是鲁王府里头来的人,秦官人那样猴精,没有好处,不会管的!你没看郑知府都发话了!”

    “除非去找赵府尹!可赵府尹同鲁王也带着亲吧?他们才是一家人,怎么会随便出这个面!”

    辛奉皱着大眉毛坐了回去,叹一口气,道:“说是升我,整日对这些文书,闷也闷死我——其实不升也罢!跟大家跑几个案子,好歹真做事了!”

    众人都不接话。

    许多年兄弟,那个不知道辛奉性子。

    要不是他这样为人,又一心做事,大家也不会围拢在他身边,此时见人给拘在屋子里,窝窝囊囊的,都劝不出口。

    冯二趁机把案情说了。

    边上人你一句,我一句,跟着在这里补充。

    辛奉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跟着众人分析了一通,不用片刻,就数出来几条能查的线索,急道:“都这样了,还放他走??这管事的跟案情有牵扯,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冯二便把秦解承诺一说,道:“奉哥,我想着秦官人既然发了这样的话,我们就先找出证据来,便是最后不能捉,也好跟宋小娘子有个交代!”

    又道:“不然我怕又许多天睡不着觉!”

    这话一出口,边上人都唉他。

    又有人道:“你总这样,日后别当巡检得了!”

    “做巡检,哪有桩桩案子都能破的?事情要做,自己日子也要过啊!你总这样想,命都要给想少一半!”

    “不单你不舒服,我们也不舒服,可事到如今,也只好认了!你还是年纪太小了!”

    冯二低着头,也叹一口气,坐着不说话。

    来京都府衙已经两年有余,每回案子没结果的时候,他就最怕跟苦主、苦主家人打交道,怕被人抓住问问为什么查不出来,怕见到人失望表情、眼神,怕听说对方苦处难处。

    宋小娘子其实眼下就算半个苦主,对方人好,多半只有道谢,不会责怪半点,可冯二想到在她那食肆里吃过的粉、面、馒头,另有上烤乳鸽时候,她特地给配的饮子,还记得自己口味,回回咸汤都多给一点盐。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难受得很,抬头正要去找辛奉,肩膀就是一重,再抬头,却是辛奉一手搭了过来。

    “别理他们!我同你一道查——我破不了案子时候,不管是大是小,心中也日日难过!一晚上都睡不好觉!”

    又忿忿道:“好歹也是个王爷,这样做事!皇上怎么也不管管!”

    边上却有人叹一口气,答道:“到底是叔父长辈,又隔着房,怕不好管吧?”

    “陛下自己就是过继,眼下无儿无女的,莫不是怕将来还要过继鲁王香火,这才不敢动?”

    此时此刻,众人口中无儿无女的过继皇帝赵昱,正在垂拱殿中听着皇城司勾当官的回话。

    “问了好几回了,因陛下说不要强令,微臣是使人上门好好去说的——只还是不肯让,也不肯拆……”

    赵昱闻言,也有些无奈,却是道:“也是应有的事,一层能开许多桌了,每日多许多地方招呼客人,也怨不得不肯——说了给贴补吗?”

    “说了,一开始就说了增建亏损的钱,都由大内来补,但他总不愿意!”这勾当官也有些无奈,“陛下,不如叫几个殿前司的去看看?”

    大内的钱,不过给一笔,可生意上的钱,地方大了,是能源源不断多赚的。

    赵昱摇了摇头,没有让禁军去凑这个热闹,而是道:“殿前司个个高头大马的,何苦来着,没得把人吓到!”

    “你再去劝劝,好好说说——那屋子实在盖得太高了,朕那晚上一抬头,就见他家亮着灯,要是有人心生歹意,去他家酒楼,爬到楼上,就能这般日日看着宫中,实在不好。”

    又道:“朕耽误他做生意,到时候自会多给些贴补。”

    勾当官连连应是,又道:“另有,眼见就要中秋了,各家坊主凑了银钱出来,说想要办大灯会,只用御街恐怕不够,想问问能不能开了宫门,把前头外廷拿来给灯会用……”

    他说到此处,也觉得要求有些不太妥当,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天子的脸。

    赵昱却不觉得有什么,只想了想,就笑着道:“行,开就开吧,一年也就这一两回,朕趁着这个机会凑个热闹,看看他们灯会做得怎么样!”

    勾当官有些意外,又不太觉得奇怪。

    自太祖始,赵家的皇帝就亲民的很,当今尤甚。

    他连忙应了是,又犹豫了一下,方才道:“另有鲁王殿下……他近来时常会客,不但与各家宗室多有来往,还宴请文武大臣——只说是给孙子贺生辰。”

    赵昱听得这话,表情未变,也不置可否,只问了几个问题,就把对面人打发走了。

    他批了半日奏折,眼见时辰不早,先去慈明宫问候了一番,方才回宫。

    当天晚上,他只随便吃了几口东西。

    邓皇后就道:“多少吃半碗饭,或是再吃个馒头、饼子也好!”

    赵昱就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肚子,低声道:“像是晌午吃那鱼脍不怎么好,一下午都不怎么舒服,没什么胃口。”

    邓皇后忍不住嗔怪,道:“都说别吃——本来鱼脍就容易闹肚子,从宫外买回来的东西,拎着一路,虽说入了秋,到底有点余热,这东西不能放,真想吃,让御膳房做了来不就好了?”

    赵昱摆了摆手,道:“真说了要吃,御膳房肯定得时时备着,日后也要常常备,虽不知备多少,肯定不是一条两条鱼,到时候劳民伤财得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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