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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顾宪成的新理论


第871章  顾宪成的新理论

    万历四年六月,太仓刘家港。

    江南造船厂的第二艘通政明轮船下水试航,船身比「江南壹号「长了三丈,吃水更深,轮机经过了重新的布局改造。

    消息传到苏州府衙,知府周继昌亲自到太仓码头观礼。

    船在江面上走了一个来回,浪花翻涌,岸上的观礼人群一片喝彩。

    但顾宪成站在码头上,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高攀龙注意到了,等观礼结束之后,送走了观礼的官员后,问道:「叔时兄,今日大喜,为何面有忧色?

    」

    顾宪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翻出几份呈文,摊在桌上。

    他指著最上面的一张说道:「这是上海县递来的桐油报价,每桶比上月涨了两成。这一份,是吴县铁器作坊的延期告书,船锚交期拖了一个月。这一份,是嘉定砖瓦厂的断供通知,说是接了大兴土木的铁路订单,船厂需要的青砖往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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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攀龙拿起呈文逐一看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

    江南造船厂如今接的是第二舰队和通政署的双重订单,工期排到了后年。

    船台上躺著的半截船壳等著龙骨,码头上三艘船等著维修保养。

    但船厂自己没有缆绳厂、没有锚链厂、没有油漆作坊,所有配套全都仰仗散布在苏州各县以及松江,常州的小型作坊和工厂来供应。

    这些作坊接不接单、什么时候交货、以什么价格交货,全凭各家东主一念之间。

    「叔时兄的意思是?「高攀龙问。

    顾宪成思考说道:「现在是我们求著他们供货,他们自然拿捏我们。但实际上,他们也离不开我们。」

    「嘉定的缆绳厂如果没有造船厂的订单,他生产的缆绳卖给谁?」

    「别的船厂用不了那么多。吴县的铁器作坊专做船锚和船钉,离开了江南造船厂,他改行做农具?」

    「那些专门给船厂做配套的小作坊,有一家算一家,最大的主顾就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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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攀龙思索著:「所以两边其实是互相依存的。」

    「对。但现在各自为政,有人在哄抬价格,有人在拖交期,有人在接别的订单挤掉我们的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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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宪成站了起来。

    「云从兄,你去统计一下,江南造船厂所有的供应商,有多少家、分布在哪几个县、

    各自供应什么品类。每家的规模、工人数量、产能上限,尽量查清楚。」

    「然后替我拟一份请帖,请这些供应商的东主来太仓。就说江南造船厂做东,请大家坐下来谈一谈。」

    高攀龙自然知道事情重要,立刻著手去办。

    几日后,太仓县城的驿馆正堂里,坐了三十多人。

    这些人来自苏州府下辖的六个县、松江府的华亭和上海、常州府的无锡,几乎覆盖了整个江南的船舶配套产业。

    缆绳作坊的东主、铁钉铁锚的作坊主、船用油漆的调配师傅、船帆布料的织布厂东主、专做船钟和六分仪的钟表工匠,甚至还有两家专供船用伙食的罐头厂掌柜。

    顾宪成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把太仓知县刘县令请来坐了主位。

    毕竟这些作坊散布各县,没有一个官面人物压阵,有些话不好说。

    刘体道也很识趣,他知道自己是来镇场子的,开场说道:「诸位,江南造船厂自落户太仓以来,两年间带动了上下游几十家作坊的生意。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县衙有什么指令,是顾董事长有话想跟诸位当面商议。」

    说完这些,他果断让出了发言位置。

    顾宪成起身向县令行礼,开门见山说道:「诸位。江南造船厂现在手上有第二舰队六艘海上通政船的订单,江河通政署四艘快船的订单。十艘船,总价超过三十万银元。造出来,银子分给在座的每一位。但如果造不出来,本厂就要承担违约金,这笔钱足以让江南造船厂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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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面安静了下来。

    其实在场的工厂主,是故意涨价也好,是迫不得已也罢,他们也确实都依赖江南造船厂的订单。

    坐在前排的缆绳作坊东主姓丁,是江南造船厂最早的合作伙伴了,他委屈地说道:「顾董事长,丁家不是故意涨价。麻料从江西运过来,水路运费这半年涨了三成,丁家不涨就亏本。」

    一个铁器作坊主接话道:「我这边也是,铁料从直沽运,海运价格涨了,成本压不下来。」

    顾宪成没有反驳他们,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诸位,你们跟我一个人说成本涨了,我就得接受涨价。」

    「但如果在座的三十多位,一起把各自的成本帐摊在桌面上,一起跟原料商谈价格,那是什么局面?」

    丁东主愣了一下。

    顾宪成继续说道:「我今天不是来压价的。」

    「顾某有一个提议,从今天开始,江南造船厂的所有供应商,成立一个联合体,就叫「江南船业供应会「。这个会做四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价格协商。各家把成本帐报上来,算出一个公道的价格区间。船厂不接受漫天涨价,但也不会逼大家亏本接单。原料涨价了,大家一起想办法,集中采购、联合议价。」

    「第二件,交期协调。造船厂需要的东西是有时序的,先要龙骨木料,再要船板,再要缆绳和铁件。供应会根据船厂的工期,提前排定各家作坊的交货计划,避免扎堆赶工或者断档停工。」

    「第三件,质量规范。缆绳该用几股麻,铁钉该打多长,船用油漆该涂几层,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以往各家自己定标准,质量参差不齐。从现在起,江南造船厂的工程师和高攀龙襄理一起,给每一类物料定一份质量规范,入会的作坊照规范生产,船厂按规范验收。不合格的退回,合格的优先供货。」

    「第四件,竞争保护。入了会的作坊,产能和质量能满足船厂需求的,船厂优先从会内采购。这既是一条优先权,也是一条约束,会内的作坊要交一部分保证金,加入会内的公积金池。」

    「哪家作坊交了货客户不满意,或者无故断供,就从公积金里扣罚。哪家作坊想扩产缺资金,可用公积金作保向苏松商帮低息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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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座的东主们听完,神色各异。

    丁东主先开了口:「顾董事长说的联合议价,这原料是各家的私事,怎么联合?」

    顾宪成道:「江南船业供应会设一个专门的物料委员,由各家推举。物料委员负责统计各家常用的原料品类和用量,然后以供应会的名义,统一和麻料商、铁料商、桐油商谈判。」

    「三十家作坊加起来,用量比单一作坊大几十倍,议价权自然不一样。」

    「若是还谈不下来,那大宗的商品,还可以直接去采买,跳过那些涨价的中间商。」

    丁东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铁器作坊的东主又问:「顾董事长说质量规范,造船厂的工程师来定标准,但检查的时候,谁来验?你们船厂自己验,验出来的结果我们不认怎么办?

    」

    「这个问题问得好。」

    顾宪成道:「所以供应会内部,还要设一个质量委员。」

    「质量委员会由几家的老师傅组成,不全是船厂的人,是你们各家作坊里手艺最好口碑最好的老师傅。」

    「船厂的工程师提技术标准,质量委员认可以后,由质量委员负责初验。初验过了再到船厂复验。两道检验,谁都说不了偏袒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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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的东主们开始交头接耳。这个方案比他们预想的要周全,不是船厂一个人定规矩逼大家签字,而是把商议、检验、奖惩的权力都分散给供应商自己。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丁东主站了起来。

    丁东主一带头,其他作坊陆续跟进。到散会的时候,三十多家作坊里,有二十四家当场签了入会意向书。

    剩下的几家说回去再跟家族商量,顾宪成也不催。

    当晚,顾宪成和高攀龙在驿馆的小院里喝茶。

    高攀龙把入会登记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忽然说道:「叔时兄,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

    「顾董事长,丁家愿意加入!」

    顾宪成说道:「几个月前,《商报》上连载了李贽在房山县的一系列文章。他写的是房山的玻璃厂工人和东家谈判,最后在县衙的调解下,双方共同出钱设了一个「工伤公积「,工人受了工伤,从公积里出钱医治。」

    原来是这样,李攀龙明白了顾宪成的灵感来源,他说道:「原来如此!李贽做的,是让工人和东家坐下来,叔时兄做的,是让船厂和作坊坐下来,面对面谈规矩吗?

    」

    顾宪成点头说道:「工厂和工人,船厂和供应商,都不是简单对立的,是共生。」

    高攀龙说道:「我想到了苏公的一句话,人即政治,叔时兄没有入仕,却也做了政治的事情。」

    顾宪成愣住了,他猛然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忽然转身:「云从兄!你刚刚说,苏公那句「人即政治」!」

    「对啊,谁说这不是政治的!」

    「云从兄,研墨!」

    高攀龙愣住了。

    自从投身事业之后,顾宪成很少再写以往的那种政论文章。

    主要是从事实业之后,顾宪成觉得之前那些空发议论实在是太幼稚了,所以也不动笔了。

    但是今夜他福至心灵,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茶盏换了好几轮,顾宪成将一叠写满了字的稿纸推给高攀龙。

    文章的标题只有八个字:《产业之群:工团论》。

    文章从江南造船厂的实际困境切入,指出船厂和供应商之间的关系既不是朝廷的上下级统属,也不是市场上纯粹的一买一卖。

    船厂离不开作坊,作坊离不开船厂,但谁也不是谁的上级。

    接著,顾宪成提出了他的核心论点:「为政者往往陷入两端,或放任自流,或收归官办。」

    「放任则各自逐利,产能过剩者有之,以次充好者有之,断供抬价者有之。」

    「官办则脱离实务,一旦主官更替,或政策反复,官办工厂往往人亡政息。」

    「两害之间,尚有一条路,由产业相关者自行结社,以契约为纽带,以协商为手段,共定规则、共享信息、共担风险。」

    「此社非法定衙门,亦非松散商帮,乃介于二者之间之「工商团体「。」

    然后,他笔锋一转,引入了李贽在房山的实验:「李贽先生,尝于房山玻璃厂促成劳资协商,设「工伤公积「,使工人与东家各让一步、各得其所。」

    「李公之法,是以工团之雏形,解劳资之矛盾。余今于太仓,集三十余家作坊组建「江南船业供应会「,是以工团之雏形,促产业之协作。」

    「一北一南,二者虽所涉不同,然理则一也,以一稳定之组织,化无序竞争为有序协同,化零散个体为共生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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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展望了工团主义在更大范围内的可能:「若此法团之制不止于船业,推而广之,江南棉织业可有棉织业之工团,协调各厂产能、制定质量标准、统一对外议价;建筑营造业可有营造业之工团,统筹砖瓦、水泥、钢材之供需,消弭建材价格之暴涨暴跌。朝廷统筹以定全国格局,行业之工团定具体协调,府县有司居中调解仲裁。三者各司其职,则实业之舟,能行稳致远。」

    高攀龙读完,脸色渐渐变了!

    和以往的文章不同,这一次顾宪成是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体系,在公和私之间,硬生生搞出了一个工团组织出来!

    关键是他这套理论,听起来好像还真的没什么问题。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高攀龙的脸色都变了,朝廷不怕读书人议政,但是顾宪成是搞出来联合会之后,又搞出一套理论!

    这就很危险了。

    「叔时兄,你准备向哪里投稿?」

    正常来说,江南读书人应该向《江左雅报》投稿,而这个文章和商业有关,投稿《商报》也正常。

    但是顾宪成却说道:「自然是投稿《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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