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司礼监的贤掌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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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7章 司礼监的贤掌印(上)
每个人,都是有好几副面孔的。
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在苏泽和外朝大臣看来,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好太监,是可以合作的内廷太监。
但这是因为张诚的善解人意和宽宏大量,是对苏泽这些阁部大员的。
在司礼监内,张诚却是一个提起名字,都会让中低级太监胆寒的人物。
这不仅仅在于,张诚身为掌印太监的威仪,也在于他是一个非常讲究「规矩」的人。
后宫之中,规矩繁多,最大的规矩,则是「孝敬」的体系。
后宫的太监们,会用「认干亲」这种方式建立联系,干爹和干儿子之间的关系,却也并非是单纯的人生依附关系。
干儿子「孝敬」干爹,干爹要「照应」干儿子。
现在干爹给干儿子铺路,日后干儿子给干爹养老。
当然,这套体系并非是严格的宗法关系,最后结果如何全凭「良心」,但是这好歹是一套后宫太监们之间的秩序。
张诚尤其看重这套秩序。
张顺安,是张诚入宫后,尚未发迹的时候,认下的一个干儿子。
按理说,他这样很早就当上干儿子的,应该很得到重用。
但是正如同家中儿子多了,也总有喜欢和不喜欢的。
张顺安就是那种性格木讷,又不懂得搞钱的太监。
手里没钱,逢年过节也不懂得「孝敬」,就越发不被张诚所喜,于是张顺安就越发边缘化,越得不到好差事。
张诚高升司礼监掌印,他一些干孙子都做到了肥缺上,而张顺安却还在掖庭担任管事太监,这可是后宫最不被待见的职位。
司礼监值房内,火炕已经烧得温热,但屋里的几位大太监却觉得有些棘手。
总关税署成立后,大明沿海及长江沿岸的海关正印太监职位,成了内廷最炙手可热的肥缺。
直沽、登莱、吴淞、广州、泉州、宁波等六大口岸,外加十几个小口岸,正印太监的缺额刚一放出来,司礼监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司礼监这次不和外朝争,不代表他们内部就不争了。
这些关键岗位的归属,可能决定未来内廷十几年的权力格局,又怎么可能不争?
只不过经过皇帝的敲打,这一次的争斗文明很多,几位巨头也开始使用权力交换和互相妥协的办法,尽量在把事情做好的前提下,完成利益分配。
张宏、王安、梁永三位秉笔太监,早就将自己名下机灵懂事、懂得「孝敬」的干儿子和干孙子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些国内的口岸,商贾云集,油水丰厚,且都在大明精华地区,安全又体面。
四巨头在值房里喝了杯茶,就把国内的蛋糕分得干干净净。
但案头上还压著两份委任状:朝鲜关税司和暹罗关税司的正印太监。
「这两位藩属国的正印,诸位看派谁去合适?」张诚端著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值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宏干咳了一声,说道:「张掌印,这朝鲜和暹罗虽说是藩属,但毕竟是化外之地。条件艰苦不说,还要和那些地方上的旧贵族、武装走私犯硬碰硬。」
「咱们内廷的人,多半只懂收过路费,真要去海上缉私,怕是镇不住场子。」
梁永也附和道:「是啊,虽说苏阁老定下了规矩,藩属国海关收上来的税,分两成给咱们内帑。但这钱不好拿啊。朝鲜的两班贵族、暹罗的地方豪强,哪个不是手里有私兵的?」
「真要是查急了,遇上海盗」,人连命都没了。这等苦差事,我手底下那几个干儿子,怕是没这个胆量。」
王安更是直接摆手说道:「掌印,咱家手下,实在是没有再懂帐目的人选了。」
三人推诿得十分默契。
国内的肥缺自己留著,海外的苦差事谁也不愿沾。
谁都知道,去藩属国建海关,干得好是有大功劳,但是干砸了就是破坏宗藩关系,是大罪过。
张诚放下茶盏,脸色微沉。
他如今是掌印太监,深知皇帝和内阁现在看重的是「做事」。
别人能往后退,他却不能往后退。
「既然你们都不愿出人,那朝鲜和暹罗的正印,就从咱家名下挑。」张诚一锤定音。
这一次三位秉笔太监都齐声说道:「是,掌印!」
回到自己的私室,张诚翻开干儿子的名册,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名下干儿子不少,但能拿得出手的,早就塞进国内的肥缺里了。
剩下的,要么是只会溜须拍马的蠢材,要么是性格木讷、不懂规矩的边缘人。
翻到最后,张诚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张顺安。
张顺安是张诚早年刚入宫还未发迹时认下的干儿子。
按理说,这种资历老的人,早就该外放去做肥缺差事了。
如果留在宫中,也应该是要害局监的主司了。
但张顺安性格木讷,一不会逢迎,二不懂搞钱,逢年过节连个像样的「孝敬」都拿不出。
张诚讲究后宫的规矩和秩序,对这种不懂事的干儿子自然不喜,便将他扔在掖庭当了个管事太监,常年坐冷板凳。
但张诚心里清楚,张顺安有个旁人没有的底子。
早年间,营造学社刚开办算学和工程班的时候,张顺安曾去旁听过几年,对数字极其敏感,学了一手漂亮的复式记帐法。
后来因为性格原因没在学社混下去,才回了后宫。
「来人,去掖庭,把张顺安叫来。」张诚吩咐道。
半个时辰后,穿著一身半旧青袍的张顺安走进了私室。
他身形清瘦,面容刻板,见了张诚只是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干爹召儿子来,有何吩咐?」
张诚看著他这副不讨喜的模样,叹了口气,把朝鲜关税司正印太监的委任状推了过去:「朝鲜请大明帮建海关,缺个主事的人。这差事苦,要跟朝鲜贵族豪强拼命,还要懂算学查帐。咱家名下的人,就你早年学过营造学社的算学,你去吧。」
张顺安没有推辞,也没有谢恩的激动,只是双手接过委任状,平静地说:「儿子领命。干爹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张诚盯著他,语气严肃:「咱家只交代一句。你去了朝鲜,代表的是内廷的体面,也是大明的国威。」
「外朝的户部和兵部会派官吏和缉私队配合你,你不要跟外朝争权,但也不能让内廷丢脸。把帐算明白,把税收上来,别让那些藩属国的土贵族看了大明的笑话。」
「儿子明白。」张顺安将委任状揣进怀里,转身退了出去。
张顺安属于听话但是不懂孝敬的,张诚看著委任状,这个位置他很快有了人选。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又偏远的岗位,但是暹罗对于大明又没那么重要。
那手下那种刺头就可以派去了。
半个月后,朝鲜仁川港。
大明户部派来的官吏和兵部调拨的缉私快船已经就位。
张顺安带著两个随堂太监,正式接管了朝鲜关税司的印信。
朝鲜执政李舜臣和许葑对这位大明派来的正印太监十分重视,特意在官署设宴接风。
然而,张顺安只喝了杯清茶,便直接要去了仁川港过去三年的进出口帐册和包税人名单。
朝鲜的旧贵族们原本对大明派人来收税心存不满,尤其是庆尚道的金氏家族,常年把持釜山和仁川的粮食、人参走私,利润丰厚。
他们以为内廷派来的太监无非是贪财好色之徒,只要送上几箱金银,就能像以前糊弄朝鲜官府一样糊弄过去。
金氏的家主托人给张顺安送去了五百银元的「冰敬」,试图换取关税上的通融。
张顺安看著桌上的银票,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让随堂太监把送钱的人绑了,移交给了大明缉私局。
第二天,张顺安带著户部的官吏,直接查封了金氏在仁川港的货栈。
「张公公,这————这是我们金氏的私产,朝鲜官府都无权查抄!」金氏的家主气急败坏地抗议。
张顺安翻开从货栈里搜出的帐册,指著上面的条目,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们帐面上记著去年出口人参三十斤,但库房的出库单和港口的吃水线记录对不上。」
「这三十斤人参,对应的资产科目在哪?你们把大宗货物拆分成十几艘小船,记在损耗」和内部调拨里,实则全部走私去了山东。复式记帐法下,借贷必相等,你们这帐做得太糙了。」
金氏家主满头大汗,还想狡辩,张顺安已经挥了挥手。
大明缉私局的水勇们端著新式火铳,直接将货栈封锁。
随后,张顺安调动驻扎在济州岛的两艘大明水师的武装快船,在仁川港外海设卡。
凡是未报关、未交税的船只,一律开炮警告,拒不停船的直接击沉。
张顺安不讲情面,不看朝鲜官府的眼色,只认大明的税则和帐本。
短短两周之内,金氏等几家大贵族的走私路线被彻底切断,隐匿的资产被查抄充公,补交的关税和罚款高达数万银元。
看到这个效果,李舜臣大喜,更加支持这位大明派来的总税务司的工作。
要知道,张顺安多征一分关税,李舜臣就能多一分钱用来投资实业和发展新军。
而张顺安缉私,也是在打压那些反抗朝廷的贵族豪强力量。
每次张顺安对这朝鲜大族缉私后,李舜臣就带著兵再上门,翻出以前的罪状再敲打一遍。
这边这些豪强大族,刚刚被大明的缉私队「痛揍」,紧接著又被李舜臣带著兵「痛揍」。
可偏偏他们想要联合,又被许对悄然分化。
朝鲜的贵族豪强也不是铁板一块,能靠海的也是少数。
许符在查处案件后,标上了走私后的价格公布在朝鲜的报纸上。
很多山里的贵族们,被沿海地区的贵族低价收了人参,心中怨气十足。
而那些沿海走私的贵族,因为轮番被大明和李舜臣打击,本身也是囊中羞涩,他们的货物也被充公,干脆开始赖帐。
如此一来,朝鲜贵族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本就一盘散沙,如今更加散沙。
但是朝鲜旧贵族们终于明白,这个木讷的太监不是来捞钱的,他是来要命的。
在铁腕执法和专业的帐务审查面前,朝鲜的走私网络土崩瓦解,所有商贾只能乖乖到海关大厅排队报关。
内阁值房内,张居正和苏泽正看著户部汇报的朝鲜关税情况。
「首辅,您看朝鲜的数目。」苏泽将报表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朝鲜关税司,增长如此迅速?这解入内帑的份额,分文不少,帐目清晰,连一笔火耗和漂没都没有。」
苏泽说道:「是啊,朝鲜两位执政,还写奏疏来朝廷,感谢朝廷恩典,派去这么一位得力的总税务司。」
张居正问道:「驻朝鲜的太监名叫张顺安吧?是张掌印保举的吧?」
苏泽点头说道:「是啊。户部派去的官吏回报说,朝鲜关税司的正印太监张顺安,不仅精通复式记帐,把那些藩属国贵族的假帐查了个底朝天,而且铁面无私,拒收一切贿赂。」
「缉私局的人说,张公公在港口搭了个棚子,天天盯著船只吃水线算载重,硬是把那些土贵族治得服服帖帖。」
张居正放下报表,感慨地说道:「内廷能出这样的人才,实属难得。但是更难的是,张诚这次,竟派了个懂业务还清正廉洁的干将去藩属国。」
苏泽也赞同道:「张掌印这次确实顾全大局。」
「如此人才,外朝大臣也舍不得让这样的弟子,朝鲜海关这样的岗位上拼命,张掌印为了朝廷海关事务,当真是尽心了。」
张居正点头,于儿子其实和文官的门生也差不多,有能力的门生,一般都会安排在容易出政绩的岗位上。
朝鲜海关这种位置,出了成绩能大出风头,可要是不出成绩就是无能一毕竟守著整个朝鲜一国的赋税,却征不到足额的银元。
可如果搞砸了,就是破坏宗藩关系,这可是要连累举主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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