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襄阳城还浸在墨色里，国营建筑公司家属院的巷弄里静得只剩几声狗吠，任世和家的灯却已经亮了。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来回晃动的人影拉得老长。

任世和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菜籽油已经热得冒起了细密的青烟。

他左手端着一碗调好的绿豆糊，右手食指和拇指微微用力，一个个圆润的小丸子就滚进油锅里，“滋啦”一声炸开，瞬间飘出醇厚的豆香。

他的动作熟练又麻利，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这是今天要卖的第一锅绿豆丸子，得赶在任世平送完早班预制板后，准时拉去菜市场。

厨房门口，二儿子任浩楠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小的身子推着一架半人高的小石磨，磨盘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泡了一夜的绿豆在磨盘里被碾成细腻的浆液，顺着磨槽缓缓流进下面的陶盆里。

才八岁的孩子，额头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却没喊一句累。

“楠楠，累了就歇会儿，剩下的爸来磨。”任世和扭头看了儿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心疼。

任浩楠摇了摇头，咬着牙说：“爸，我不累，多磨点，小叔就能多卖点钱。”

任世和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像大女儿任浩怡，性子倔，成绩倒是拔尖，可家里的活儿从来不动手；更不像小儿子任浩檀，才两岁，正是黏人的年纪，却已经显露出叛逆的苗头，稍不顺心就又哭又闹，谁的话都不听。

这时，刘冰玉扛着一把旧筛子从外面回来，裤脚和鞋面上都沾着泥沙。

她在附近的预制场找了份临时工，每天天不亮就去筛沙，干到七点再回来，能挣一块五毛钱。

“世和，丸子炸得怎么样了？我把绿豆泡好了，在盆里呢。”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韧劲。

“快好了，你先歇会儿，喝点热水。”任世和把炸好的绿豆丸子捞出来，放在铺着吸油纸的竹筐里，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刘冰玉没歇着，径直走到磨盘边，接过任浩楠手里的推柄：“楠楠，去洗漱吃饭，该上学了。”

她的力气比孩子大，磨盘转得快了些，“吱呀”声也更响了。

任浩楠听话地放下推柄，去院子里洗漱。

大女儿任浩怡这时也醒了，她背着书包从房间里出来，径直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就往外走。

“浩怡，等会儿把这个鸡蛋带上。”刘冰玉喊住她，从锅里捞出一个煮鸡蛋。

任浩怡却摇了摇头，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了，我不饿。”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任世和看着大女儿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总觉得家里条件不好，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他知道，女儿成绩好，将来大概率是要考大学、嫁出去的，终究是人家的人。

可即便如此，看到她这样的态度，心里还是不舒服。

小儿子任浩檀被磨盘的声音吵醒，在房间里哭了起来。

刘冰玉连忙放下推柄，跑进房间去哄。

任世和则继续炸丸子，锅里的油“滋啦”作响，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烘烘的。

六点半，任世平拉着一辆装满预制板的板车回来了。

板车很重，他的肩膀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痕，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服。

“哥，丸子准备好了吗？我送完这趟预制板，就去菜市场。”他放下板车，走进厨房，拿起一个刚炸好的绿豆丸子塞进嘴里，“嗯，还是哥炸的丸子好吃，香！”

“都准备好了，在筐里呢。”任世和指了指墙角的两个大竹筐，“今天多炸了点，昨天那个饭馆老板说要多要五十个。”

“好嘞！”任世平干劲十足，“哥，你放心，今天肯定能卖完。对了，我昨天拉板车的时候，看到城西工地也在招人，我想着白天送完预制板，下午再去那边打个零工，多挣点钱。”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任世和叮嘱道。他知道弟弟能吃苦，但也心疼他。

“没事，哥，我年轻，身体扛得住。”任世平拍了拍胸脯，把竹筐搬到板车上，又用一块塑料布盖好，“我走了，哥，晚上见！”

任世平拉着板车离开了，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口。

任世和收拾好厨房，也该去国营建筑公司上班了。

他换上工装衬衫，走到房间里看了看，刘冰玉已经把任浩檀哄睡了，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

“我上班去了，中午我不回来，你和孩子们自己吃。”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刘冰玉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昨天发了工资，我留了点钱，给楠楠买件羽绒服吧，天越来越冷了，他还没穿过羽绒服呢。”

任世和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等周末我们一起去买。”

任世和走出家门，巷弄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摆好了摊子，油条、豆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巷子里。

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单位赶。

到了单位，任世和径直走进材料科。

同事老李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台账。

“小任，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家里有点事，早点出来了。”任世和笑了笑，坐下开始工作。

材料科的工作很琐碎，收发料、整理台账，日复一日，枯燥又乏味。

但任世和做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中午休息的时候，任世和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厂长刘建国突然走了进来。

刘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任世和，你跟我来一下。”刘建国的声音冷冰冰的。

任世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跟着刘建国走出材料科，来到走廊里。

“任世和，你弟弟是不是在菜市场卖绿豆丸子？”刘建国开门见山地问道。

任世和心里一惊，没想到刘建国竟然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是，厂长。我家里条件不好，弟弟来城里找活干，就想着摆摊赚点钱。”

“哼，摆摊卖小吃？”刘建国冷笑一声，“任世和，你可真有出息！在国营单位上班，竟然让你弟弟在外面摆摊卖小吃，传出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国营建筑公司亏待你了呢！”

任世和的脸涨得通红，心里很不舒服，但还是忍住了：“厂长，我弟弟摆摊卖小吃，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劳动赚钱，没什么丢人的。而且，这也跟公司没关系。”

“跟公司没关系？”刘建国提高了音量，“你是公司的员工，你的家人做什么，就代表着公司的形象！你弟弟在菜市场摆摊，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什么事，影响了公司的声誉，谁来负责？”

任世和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建国就是故意找他的麻烦，看他不顺眼。

以前他找刘建国帮忙解决妻子户口和提拔的事，都被刘建国拒绝了，现在又借着弟弟摆摊的事来刁难他。

“我告诉你，任世和，”刘建国盯着他，语气严厉地说，“限你三天之内，让你弟弟把摊子收了，要么让他回老家，要么让他找个正经的工作。否则，你这个科员也别想干了！”

说完，刘建国转身就走了，留下任世和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心里又气又急。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建国竟然会因为这件事为难他。

下午上班，任世和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刘建国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和妻子说这件事。

让弟弟收摊回老家，他肯定不愿意；让他找个正经的工作，又哪有那么容易？要是自己因此丢了工作，家里的日子就更难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任世和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赶。

刚进巷口，就看到任世平拉着板车回来了，板车上的竹筐空了一大半，脸上带着笑容。

“哥，我回来了！今天生意太好了，刚到菜市场没多久，丸子就卖完了，那个饭馆老板还跟我订了明天的货！”

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任世和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到家，刘冰玉已经从预制场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任浩楠放学回来了，正坐在磨盘边帮忙推磨，小小的身子随着磨盘的转动来回晃动。

任浩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任浩檀则在院子里玩耍，手里拿着一个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

“世和，回来了？”刘冰玉看到他，笑着说，“今天发了工资，我去买了点肉，晚上给你们做红烧肉。”

任世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眉头紧紧地皱着。

刘冰玉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走过来问道：“世和，怎么了？是不是在单位受委屈了？”

任世和叹了口气，把今天在单位发生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

任世平听了，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这个刘建国，太欺负人了！我摆摊卖小吃碍着他什么事了？凭什么让我收摊？”

“就是，太过分了！”刘冰玉也很生气，“我们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又没犯法，他凭什么干涉我们的生活？”

“可他是厂长，掌握着我的工作。”任世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要是我不照做，他就会把我开除。”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任世平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咬牙；刘冰玉站在一旁，眉头紧紧地皱着；任浩楠停下了推磨的动作，看着父亲，眼神里带着担忧；任浩怡则依旧坐在书桌前，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写作业；任浩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院子里欢快地玩耍。

过了好一会儿，任世平突然站了起来，眼神坚定地说：“哥，我不回老家，也不收摊！我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不怕他刘建国！他要是敢开除你，大不了我们就一起干这个生意，我就不信我们靠卖绿豆丸子，还养活不了一家人！”

任世和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知道弟弟说得对，可他还是有些犹豫。

国营单位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要是丢了这份工作，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就真的没了保障。

刘冰玉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世和，我支持世平的想法。我们不能被刘建国欺负了。就算你丢了工作，我们还有这个生意，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挺过去。”

任世和看着妻子和弟弟信任的眼神，心里的犹豫渐渐消散了。

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就跟他拼了！世平，你继续摆摊卖绿豆丸子，我倒要看看，他刘建国能把我们怎么样！”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任世和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他知道，刘建国那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任世平依旧每天拉着板车去菜市场卖绿豆丸子，生意依旧很好。

任世和则继续在单位上班，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刘建国的刁难。

刘建国时不时就会来材料科查岗，鸡蛋里挑骨头，找各种理由批评他。

但任世和都忍了下来，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影响到家里的生意。他知道，现在家里的经济刚刚有了好转，不能出任何差错。

周末的时候，任世和和刘冰玉带着任浩楠去了商场，给孩子买了一件蓝色的羽绒服。

这是任浩楠长这么大，第一次穿上羽绒服。

他穿上羽绒服，高兴得转了好几个圈，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像朵花一样。“爸，妈，羽绒服好暖和！”

任世和看着儿子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任浩怡站在一旁，看着弟弟的新羽绒服，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却又很快转过头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刘冰玉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难受，拉着任浩怡的手说：“浩怡，妈下次也给你买一件新衣服。”

任浩怡却摇了摇头，挣脱了刘冰玉的手：“不用了，我衣服够穿。”说完，就转身往前走了。

任世和看着大女儿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性子太倔了。

他知道，老大和老幺都靠不住了。

老大任浩怡成绩再好，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况且她现在就这么不听话，将来能不能指望得上，还是个未知数；老幺任浩檀更不用说，从小就叛逆，谁的话都不听，长大了能不能成才，还是个问题。

只有二儿子任浩楠，懂事又孝顺，将来肯定能靠得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任家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任世平不仅在菜市场摆摊，还跟好几家饭馆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每天需要炸的绿豆丸子越来越多。

任世和每天下班回家，就立刻钻进厨房炸丸子，忙到深夜才能休息；刘冰玉则负责磨绿豆、准备材料，每天也是累得腰酸背痛；任浩楠放学回家，就主动帮忙推磨，有时候还会帮着把炸好的丸子装进袋子里。

一家人虽然辛苦，但看着家里的存款越来越多，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们甚至开始盘算着，等攒够了钱，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把刘冰玉的户口迁到城里来。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这天，任世平拉着板车去菜市场卖绿豆丸子，刚走到半路，就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拦住了。

“站住！你这摆摊卖小吃，有卫生许可证和营业执照吗？”为首的人问道。

任世平心里一惊，他从来没想过要办这些证。

“我……我没有。”

“没有证件就敢摆摊？”为首的人脸色一沉，“跟我们走一趟！把你的东西都没收了！”

“你们凭什么没收我的东西？我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又没犯法！”任世平急了，挡在板车前面。

“凭什么？就凭你无照经营！”为首的人挥了挥手，其他几个人就上前去抢任世平的板车。

任世平不肯松手，双方拉扯起来。

混乱中，有人一脚踹在了任世平的肚子上，任世平疼得弯下了腰。

板车被抢走了，竹筐里的绿豆丸子也撒了一地。

“你们太过分了！”任世平捂着肚子，愤怒地喊道。

为首的人冷笑一声：“下次再敢无照经营，就不是没收东西这么简单了！”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

任世平坐在地上，看着撒了一地的绿豆丸子和被抢走的板车，心里又气又急。

他知道，这肯定是刘建国搞的鬼。

与此同时，任世和正在单位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菜市场的一个摊贩打来的，告诉了他任世平被人抢了板车、还被打的事。

任世和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立刻向科长请假，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往菜市场赶。

到了菜市场，任世和看到任世平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地上撒满了绿豆丸子。

他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世平，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哥，我没事。”任世平看到他，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板车被他们抢走了，丸子也撒了。这肯定是刘建国那个小人搞的鬼！”

任世和看着地上的绿豆丸子，又看了看弟弟痛苦的样子，心里的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知道，刘建国是铁了心要跟他们家作对了。

他扶着任世平，说：“世平，我们先回家，你的伤得去医院看看。”

回到家，刘冰玉看到任世平受伤的样子，吓得哭了起来。

她连忙找了些药酒，给任世平擦拭伤口。

任浩楠看到小叔受伤了，也很担心，站在一旁，小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任浩怡依旧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只是笔握得很紧，脸色有些难看。

任浩檀则被吓得哭了起来。

任世和坐在院子里，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知道，刘建国的这一招，是想彻底断了他们家的生路。

没有了板车，没有了丸子，他们家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而且，任世平还受了伤，需要花钱治疗。

“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任世平忍着疼痛，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告他！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任世和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证据，怎么告他？就算告了，他是厂长，有关系有后台，我们也告不赢。”

“那我们就认栽了？”任世平不甘心地说。

任世和没有说话，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们家刚刚有了点希望，难道就要这样被刘建国彻底摧毁吗？

夜色渐深，襄阳城渐渐安静了下来。

任家的灯还亮着，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任世和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刘建国接下来还会使出什么手段；他们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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