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勒眼见石虎突然改变方向，不再阻截西北面进行包抄的汉军，改为突然往汉军中部冲锋，一时间大感愤慨，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石季龙这是要干什么？我不是再三交待，让他去打贼左阵的背面吗？他怎么又在节外生枝？！」

    于是他立刻派令兵向前催促，要求石虎立刻改换阵型，继续执行自己原有的命令，但当时的战局过于混乱，石虎冲锋得太过靠前，导致令兵找到石虎时，已经过了快一个时辰，石虎又刚刚从汉军的阵线中退了出来。

    面对叔父的问责，石虎也知道自己做了件蠢事，嘟囔著解释道：「我中了南主的奸计，差点中了他的伏击，请叔父放心，我立刻就去打南儿的左阵。」说罢，他也不想再和使者过多争辩，就带兵迅速奔向汉军左阵。

    而使者将消息传回到石勒麾盖下时，石勒这才知道其中的缘由，他听说刘羡已经把麾盖移动到距离前线不到两里的位置，立刻激动起来，迅速判断道：

    「石虎这个蠢货！那里就是刘羡所在，不是什么诱饵！以刘羡的威望，什么诱饵敢扮做他，一旦被害，军中士气谁来负责？那必是刘羡无疑！他竟然错过了！」

    此时石勒审视战场，他发现天色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昏黄，飘拂的春风也微微发冷，说明这一日已经快要结束了。

    而截至在这一刻，东军在右阵居然还没有取得决定性的突破，石聪对杜弘进行劝降，被拒绝自是不出意料，但在接连攻灭了孟和与陈川两阵之后，右阵的汉军竟然仍然没有形成大的崩溃，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而东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石堪在冲击杜弘所部阵亡的消息传来，石勒只是稍稍低头，就把这个情绪掩盖下去了。

    突破右阵已经行不通了，而因为石虎在汉军阵势中浪费了近一个时辰时间，使得本阵汉军的阵型已经成功掩护到汉军的左阵，想要牵制对方也已经行不通了，刘曜他们能否重新振作态势，只能靠他们自己，石勒也很难再有作为。

    所以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就从石勒脑海中冒了出来——既然已经明确了刘羡的位置，现在想要取胜，办法就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将右阵的兵力抽调出来，以提防为主，剩余所有的兵力都压上去，一举摧毁刘羡的中军，只要达成这个效果，就能够奠定胜局了。

    想到这里，石勒仅仅是思考了片刻，就下定了决心，他同时派人对石聪还有两河口的鲜卑人传令道：「日落在即，南儿已经精疲力尽，正当一举击溃南儿的本阵！」  

    这个命令传到其余将士耳中，许多东军将士都感到不可思议，因为按照石王一直以来的作战风格，他都是以谋算为主，很少做出这种要靠勇力相拼的决策。但石勒作为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杂胡，他怎么可能缺少一决生死的勇气？任何战争拼到最后，就是比谁更能熬，更能撑住最后一口气，石勒说汉军疲惫，己方就不疲惫？但他就是相信自己能撑住这口气。

    石勒已经等不及收到各部的回复了，他命麾盖向前移动。刘羡的麾盖有四面大幡，分别是真君幡、杀贼幡、兴汉幡、白鹿幡。石勒的麾盖后同样有四面大幡，分别是黑龙幡、赵王幡、日月幡、明王幡，在人群之中极为显眼。    他的麾盖往前一动，很快就引起了周围各部连锁般的反应。那些刚从南面战场上轮换下来的战士，很多都还全身带伤，此刻见状无不诧异道：「石王已经上了？」，继而不由自主地向石勒麾下靠拢，直往北面靠去。

    原本陷入停滞的战场因石勒的移动而再次形成了一波浪潮，石勒的麾盖则是这次浪潮的潮头，他的亲卫们不断呼喝著让前面疲累的士卒替换下来，不要在前面挡道，同时后面的士卒又不断地追随著涌上前，这种态势无可避免地会波及到东军两翼的阵型，让其略显散乱。

    可这样浩大的声势，无疑也使得潮头处的东军士卒们再次爆发出了高昂的士气，他们欢呼著高举手中刀剑，一波又一波浪花般撞在汉军的阵线上，令其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阵势再生动摇。

    在刘羡前方布阵的严嶷还没来得及从石虎的冲阵中完成歇息，其阵势直接被这样一股力量再次撞上，顿时到了极限。他眼前又一支骑兵如毒蛇般钻进汉军的阵势中，迅速撕咬出一道口子，立刻就带著身边的亲兵试图填补上去。

    他效仿著天子方才的策略，试图去先打这支骑兵的后方。结果这支骑兵就如同被踩到了尾巴一般，立刻调转头来，试图去抓严嶷的末尾，结果两部就开始彼此纠缠打转。如果保持这种纠缠的态势，时间一长，汉军的后续援兵也就可以赶上，使得严嶷脱离困境，可东人不会让他得逞。

    此时和严嶷对阵的乃是支屈六所部，他和严嶷盘旋半圈之后，一口咬住严嶷部的头部，侧面阵地上又有逯明前来照应，这就将严嶷以及两百余名亲卫困死在一场漩涡之中。

    面对此等绝境，严嶷面孔上毫无惧色，他一面作战一面大喝道：「陛下就在看著我们，不要苟且偷生，誓死作战！大汉岂有降胡人者！」

    他声嘶力竭的声音很快被敌军的围攻淹没了，两刻钟后，有令兵向刘羡汇报导：「严将军阵亡了！」

    刘羡「噢」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从他微微湿润的眼角可以看出，天子的内心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严嶷是从河东起兵后就跟随刘羡的老部下，他的阵亡怎么可能令刘羡毫无波澜呢？可眼下军情十万火急，他能用来悲伤的时间仅有一个呼吸，下一个呼吸，他就必须立刻对东军的进攻做出回击。

    就在看到石勒的幡旗移动的那一刻，刘羡也在抽调兵力。他手头上剩下的兵力已经不多了，预备队只有身后的霍彪、张启、温峤等四千余人，再就是他身边的数百名禁卫羽林军。但刘羡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在严嶷与敌军纠缠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在召唤这些人前来助阵。

    与此同时，他又命身边的禁卫抓紧时间在身前布置了两排木桩，形成了一套简易的拒马以阻止对面的骑军冲击，又在后方布置了近千套弩机。当严嶷阵亡之后，霍彪已经适时地顶了上来，对身边的甲士们下命令道：「陛下说了，他死也不会后退一步！我们肩负护卫陛下的使命，绝不能令贼子得逞！还记得我们的名号吗？」

    他振臂一呼，朝天嘶吼道：「无当飞军！」    这声音点燃了甲士们的激情，他们不约而同地齐声道：「无当飞军！无当飞军！」

    这是一个充满荣誉的称号，自从诸葛丞相建立无当飞军以来，无当飞军一直在做最艰苦的作战，街亭惨败时王平领无当飞军为马谡殿后，又在四次北伐时以寡敌众抵挡魏将张郃的猛攻，兴势之战时作为主力挫败曹爽十余万大军的入侵企图，最后在姜维七次北伐时殿后护得大军周全。

    无当飞军是血脉传承的队伍，父传子，子传孙，他们中有些人是汉人，但更多是宁州的夷人，在蜀汉灭亡后虽说一度沉沦无用，可被刘羡收复宁州之后，他们无不回忆起这些辉煌的历史，并且参加过江安、建邺等大型会战，如今在这场决战的关键时刻，他们绝不能允许自己祖先的荣誉遭受侮辱！

    面对前方支屈六的黄尘席卷而来，他们先是突发弩箭，上千支弩箭分作五个批次轮流暴射出去，无论东人甲骑的勇气是多么气冲霄汉，但在弩箭面前也不过是枯枝落叶，瞬间就如同中了冰雹般被打落在地，上百名甲骑在顷刻之间就跌倒在地，形成了拒马前的一道天然屏障。

    这使得东军进攻的攻势为之一滞，后面冲锋的东人不得不减慢速度，下马来搬运前面同袍的尸体，而霍彪领著无当军顿时从拒马后杀了出来，身后的夷人披头散发，身上与甲胄上画著各种难以明辨的鬼怪花纹，再次与其纠缠在一起，在这个血腥的战场上，更加增添了几分鬼魅的色彩。

    尤其是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天色似暗非暗，众人的视线模糊之间，东人突然被这样一群士卒撞上，一时也浑身发毛，顿生迟疑，他们相互询问道：「莫不是南主派妖怪来了？这怎么打？」哪怕支屈六竭力驱使著其余将士向前，也没有办法取得对无当军的突破。

    张启率犍为军作为后继，迅速填补上了无当飞军冲出去的空缺，而在他们身后，范贲领著数名太平道的道士在天子的太平真君幡旗之下念念有词，一面挥动巫剑，一面当众点火烧符，并伴有各种巫祝乐器的奇特声响，他们身著道袍，有的吹箫，有的敲钟，有的擂鼓，场面极度诡异。

    「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进攻的东军将士感到极为迷惑，石勒也询问身边的幕僚，大部分人都不知深意，直到问到一名信奉东海太平道的幕僚后，才知道其由来。

    「那是从巴蜀天师道流传过来的天师祈福曲。」

    「为何要在这个时间奏乐？」

    答案不问自明，此举当然是为了鼓舞士气，石勒脸上露出哂笑的神情，讥讽道：「刘羡真是疯了，张鲁撒豆成兵能击败曹操吗？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他难不成要做天下人的笑料？」    石勒说得不错，刘羡也从来不相信天师道能做成什么。但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来自益州的将士们笃信这一点，在这个时间点能聆听到家乡天师道的乐声，想到这一百年来益州的种种遭遇，他们顿生出无穷的勇气，誓要将这太平世道降临人间。

    于是在张启的指挥下，犍为军开始跑步了，这时候无当军已经被数倍以上的敌人围攻。支屈六所部的攻势被他们迎头击退了，但后续孔苌与夔安的部队又杀了上来，将无当军团团围住，局势一度非常不利。

    可当张启带著犍为军再度冲向东军之后，这股局面又再次得到了反转，双方迅速地达成配合，无当军不顾后方，突然向东西两面横凿过去，破除东人的包围，而犍为军恰到好处地接济上来，填补上他们的空隙。犍为军根本不放箭矢给自己缓冲的空间，而是踏著前方战友的尸体们与骑军贴身肉搏，他们摩肩擦踵地拼杀，人挤著人，将阵线排布得几乎没有任何缝隙可言。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利用自己的机动性以多打少，不断摧毁对方的阵势，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受到前面人群悍不畏死的压迫，连左右转身都很难做到，更别说借用马力来摧毁阵型了，只能被迫选择下马厮杀，这使得东人的攻势很快被遏制住了，即使后面的石勒亲自督阵，也不能命其再迅速推进。

    石勒聆听著前方不远处还在奏响的天师祈福曲，一时间有望洋兴叹之感，他问张宾道：「难道还不能再突破吗？我还有什么法子可以用呢？」

    面对石勒的询问，张宾的脸色也是一阵发白一阵发青，他沉默片刻后，回答道：「只能等待鲜卑人的攻势，看他们能否突破敌军的东线了。」

    将己方的性命交给鲜卑人来决定，这无疑是张宾的失策，可人力有时而穷，张宾目睹著眼前堪称是血肉磨坊一般的战场，心中的畏惧已经超过了兴奋，哪怕随石勒征战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残酷的场景，在心中暗道：莫非南人都是铁打的吗？他们为何还能坚持？

    可不管怎么说，就当下的情形来看，因为兵力劣势的缘故，汉军已经用尽了所有兵力，鲜卑人养精蓄锐已久，应该还留有相当的余力，只要他们再往前努力一点，鲜卑人能够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完成这场大会战的落幕。

    在这个时刻，一旁随石勒观战良久的佛调沙门也知道形势来到了最后时刻，他不由自主地念起佛经，双手合十暗自祈祷道：明王啊，请庇佑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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