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刘羡设计的那样，鲜卑人的出现最终成为了压垮西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石勒的支援之下，刘曜好不容易重整旗鼓，试图与汉军进行再战。可因为之前本阵被冲溃过一次的原故，西军士气事实上已经跌落谷底，余下的士卒虽多，却不能真正地放手一搏，只能凭借著轻骑的机动性不断与汉军进行游斗。这样倒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虽说无法发起强有力的反击，可事实上能一直纠缠住左阵的汉军，也算是为石勒争取到了决战的时间。

    可战场的这种机动终归是脆弱的，当慕容翰率领数百鲜卑人出现在匈奴人的侧翼，打出鲜卑人独有的白隼旗帜，高呼鲜卑语口号：「贺兰神保佑」，再加上背后的尘沙滚滚，一时间，鲜卑人来袭的消息如同一阵冷风，潮水般吹遍西军。

    虽然将士们连具体的情形都不太清楚，既不知道来了多少鲜卑人，也不知道鲜卑人从何而来，可几十年来被鲜卑人反复击败蹂躏的屈辱记忆早已铭刻在心，仅需少量言语，就足以涌上心头，这几乎瞬间就摧垮了他们不多的战意，军心由此彻底大溃。

    最先退却的是刘虎率领的铁弗匈奴所部，他认为大势已去，要率先保存己方的实力，于是径直脱阵而走。有了他作为示范，其余众人也卸下负担，接著是西军自朔方征辟的各类羌氐，然后是自渭南征来的种种山獠，轻骑来得快，退得也快，要不了多久就如同雪崩般往后方退却，徒留刘曜与禁军十六营留在原地，好似退潮后海边裸露的礁石。

    值此情形，刘曜败局已定。郭默等人抓住机会策动铁骑，自东向西再次发起猛攻，剩下的将士也不禁魂飞魄散，把军旗兵器都扔了，流云般四散而逃。

    纵使刘曜有百般不愿，此时也只能咽下这一失败的苦果，他们随著大众策马狂奔，一口气被追出去近三十里，好不容易得到了消停，可回头看周围星散的士卒，知道想要再次整军参战已经不再可能了，这一仗算是输了，而且输得极为耻辱。

    夜幕之下，刘曜带著身边的亲信仍然在招揽士卒，只是这个过程中大家都垂头丧气，很多人都默默地走路不说话，刘曜也心中难过，他觉得对不起国家的重托，不知不觉就留下了眼泪，并对游子远等人哭诉说：「我该怎么回去见陛下呢？」  

    但刘曜的耻辱，对于汉军而言，那就是荣誉与欢歌。他们终于完成了天子交付的第一个任务，虽然耗费了比预期中更多的时间，但现在两军主力还在鏖战之中，他们已可以毫无顾虑地调转剑锋，先去夹击东人的侧翼了。

    想到此处，郭默立刻就召集众将，进行了一个极为简短的会议，商议接下来的任务，问道：「你们谁愿意做回援的先锋？」众将请战之声顿时此起彼伏，听得郭默一时没有头绪，好在刘羡知道他的缺点，事先就把养伤的公孙躬派在他身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询问公孙躬。

    公孙躬直接给郭默列了一份名单，他道：「让吕婆罗部率数百骑先上，通告我们已经击退了匈奴人，振奋军心。第二队是田徽将军，让他们去给右阵的将士们解围，第三队则是我军的主力，第四队则是北宫纯将军……」

    他阐述计划道：「郭帅，我们的主力先去与第一队汇合，若能击溃东贼，我们就将后续的兵力也压上，若不能击溃东贼，我们就先对峙让北宫纯将军再与田徽将军汇合，彻底把杜使君和陇西王解救出来，也能三面夹击。」    郭默听了，连连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办吧！动作要快，陛下怕是已经等急了！」

    于是在两刻钟后，就有了吕婆罗率先冲入石虎所部的那一幕，就连汉军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冲锋的效果竟然如此之好，吕婆罗先是冲开了一个溃口，郭默等人随后跟上，结果眼前的东军竟然就直接后撤了，这使得原本严密的东军阵线如同一个被锥子扎破的口袋，在侧后方露出了极大的破绽。

    郭默等人见状大喜，纵使此时天色已暗，他们也意识到机不可失，几乎不需要任何命令，所有参战的将士都不约而同地策马向前，大声高呼著穿入敌阵道：「万胜！万胜！」

    而这震天动地的声音也惊动到了前线正在激烈厮杀的东人，他们面面相觑，惊异莫名地询问道：「南儿怎么杀回来了？莫非左翼溃败了？」

    答案不问自明，吕婆罗之后，李寿、司马勋等年轻小将也加入战场，他们旋风般在战场上来回奔驰，在东军阵线中见缝插针地攻击。而此时东人几乎把骑军都用在了主力对撞的最前线，后方都是些猛攻右阵失利的步卒，对待这些汉军骑兵毫无还手之力。

    石勒听说此事后大惊失色，他试图回望背后的敌情，可茫茫的夜色之中只能看见人头隐约涌动，听见身后渐渐惨烈的喧闹厮杀声。这让他顿感大事不妙，可眼下这种战况，难道东军还能回旋变阵吗？也不可能了。

    「只要再给我一个时辰便够了！」

    石勒仰天长叹，他已经察觉到汉军东线战场的骚动，鲜卑人似乎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只要再过一个时辰，东军大概率便能攻破南人的坚阵，但此时左阵的汉军已经逼近。

    自己败了么？这个念头刚刚浮出脑海，石勒便将其瞬间掐灭，因为作战至今，他早已不再去思考胜负，而是竭力做好每一件事。即使他不知具体情形，此时依旧做出了敏锐的对策，不顾石虎的死活，立刻对孔苌下令道：

    「孔二，你率部去往后方集结，向日月湖方向列阵，务必要使得贼子两部不能汇合，再支撑一段时间！」

    而孔苌得知命令后，却知道大势已去了，他自言自语道：「我们前面的人一撤，人心动摇，还攻得动刘羡吗？」可不变阵是败，变阵也是败，至少变阵还能将主动权握在手中，因此孔苌还是执行了这一命令。

    而他一动，本阵的汉军果然知晓了左阵回援的消息，将士们个个口中欢呼道：「左阵胜了！贼军的左翼败了，万胜！万胜！」他们一直咬紧牙关作战，就是为了等待转守为攻的这一刻。    「我军骑军已经回援，正在敌人后方纵横奔驰！」

    刘羡此处也收到报告，他明面的表情不变，对著信使说知道了，但内心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取胜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此战能斩获多少的问题，眼下这么多敌人都在眼前，又经历了如此之久的苦战，刘羡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走他们。

    「传令给本阵各部，让他们把阵势往前压，尤其是我军东线各部，不要放跑了敌人，要先与杜弘汇合，切断敌人的退路！」

    刘羡此前设置鹤翼阵的目的，就是要设法两翼合围，将来攻的敌军绞杀在阵内，如今虽说战事的过程一波三折，出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变数，但最终还是到了实现这一步的时候了。

    可这道命令一下，两刻钟后他就得到回报导：「陛下，鲜卑人此时正在东线冲阵，我军各路将士血战未已，死难的将士难以计数，恐怕很难完成任务。」

    刘羡闻言沉默片刻，他此时才得知鲜卑人冲阵给了东线将士们多大的压力，所以他不再强求，而是改变主意道：「我知道了，将士们都辛苦了，那就让他们稍稍支撑片刻，我自压阵便是。」

    刘羡甚至没有问战死将校的名单，他知道自己必定会听到一长串熟悉的名字，足以让自己悲伤良久，但现在他还没有时间悲伤，因为他必须先摘下这颗低垂的胜利果实，这才不会辜负战死的将士。

    因此，刘羡领著余下的部队继续向前，先让温峤所部接替前面的张启，又让周抚与周勰从侧翼进行纠缠，绝不放东军轻易离去。

    得益于此，正面的战斗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因为战事的残酷与漫长，刘羡的这种鼓舞也不能持久，最勇敢、最坚决的士兵在先前的战斗中都死得差不多了，两军的攻势都已经不可能再维持原有的烈度，许多将士累得口干舌燥，想要喝水却找不到有水的水壶，导致连干粮都无法下咽。

    可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夜幕之下，汉军已经先行完成了突破，左阵的骑兵成功为右阵的士卒解围，使得他们在阵势上已经反向压迫敌军，形成了三面包围。东军进不得又退不能，即使能打退几次汉军的进攻，也无助于大局，而且石虎撤军的消息正隐隐在东军之中流传，这使得全军的战意越发动摇，只是得益于石勒的惊人威望，所以才暂时没有崩溃。

    但这一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两军的战斗在戌时两刻左右就陷入了停顿，进攻的汉军士卒几次进攻不得，也开始举火进行休整，打算重新酝酿攻势，这让东军将士们暂时得以喘息，而就在这时候，石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一名侦骑以不怕跑死马的速度飞一般向石勒麾盖下扑来。    石勒身边的卫士立马对他进行呵斥，说道：「来者何人，竟然敢冲撞石王？」

    那侦骑狼狈地滚落下马，脱下兜鍪，向卫士表明身份，然后带著满脸的冷汗与风尘，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结果夜色太暗，火光不亮，导致他跌了一跤，模样甚是狼狈地趴倒在地，惹得周围的士卒都因他的滑稽而不禁失笑。但很快，他们就不可能再笑出声了，因为接下来他汇报的话语足以让所有人震惊失色：「石王！西南面有南儿的援军来了！」

    此时，在西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明晃晃的火光，紧跟著后面一排又一排的火光陆续浮现，形成了一个向前推进的密集阵型。

    在经历了一日夜的苦战之后，汉中军终于在夜里赶赴到战场之上。

    汉中军在到来前已经进行了紧急的列阵与休整，此时他们一出现在战场上，就是严整的战斗阵容。走在最前面的是展开阵势的陈仓军，领队者乃是郗鉴之侄郗迈与参军李闳，后边是贾龛、韩稚、费黑、姜冲等秦州将领，这其中就有五千余名骑兵，他们神色肃穆，即使骑著战马也保持著一个有条不紊的阵线。

    骑兵阵之后的便是步卒，高举著火炬的步卒此时在黑夜中极为壮观，虽然夜幕下看不见他们具体的模样，可火光照映著刀剑的寒光，仿佛升起了一片火红色的海。

    而传令兵快马奔驰在各队之间，他们高举著白虎大幡，幡旗迎风招展，在火光下微微露出模糊的轮廓，他们高声传达魏浚的命令道：「各部不要妄动，压稳阵脚，保持阵型！保持速度！」

    在东人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汉中军恰似大山般逶迤而来。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汉军将士喜形于色，似乎瞬间又从胸间涌出了一股活力，让他们再次能够握起武器。

    汉中军的正式抵达，无疑给睢阳战场带来了最大的震荡，不亚于遭遇了一场山崩地裂。

    战局因此陡然变化，而在亲眼目睹到汉中军的到达之后，石勒失手把水袋掉在了地上，望著地平线上源源不断涌出的汉军士卒，似乎一种极为沉重且可怕的情绪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接下来的一刻钟，石勒一句话也说不出，周围君子营的幕僚们也都闭口不言，一片压抑、悲哀的寂静已经彻底笼罩在东人将士上空。    「我军败了。」这是所有人心中都已经明晰的念头，只是无人敢于面对。或者说，在这场失利之中，没人知道自己能否逃出生天。

    「让各部杀开血路，各凭本事，但听天命吧。」石勒终于开口了，而他的语调很低，语气更如窒息般气若游丝。

    从这一刻开始，东军已经陷入了四面合围的绝对困境之中，大势已定。接下来他们所能做的，无非是进行一场绝望的挣扎，到底是哪些人会生，哪些人会死，一切都交给上苍来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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