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庭大法师，一位须发皆白、法力深湛的老者，悄无声息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隐藏在法袍下的守夜人联络徽记。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杂音。

    「慎言，莫里斯大人。污蔑行走于世间的神明与其盟友，是不智之举。」

    他的话语带著魔法特有的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头。

    「先知卡纳冕下的仁慈与底线，世人皆知。若非为了维系世界总体战力，应对虚空深渊的威胁……我们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商讨对策吗？」

    「亵渎」二字没有出口，但其含义如同寒冰，瞬间冻结了内务大臣莫里斯所有的热血和愤怒。

    他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最终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冷汗沿著鬓角滑落。

    是啊，辱骂一位真实无虚、且明显偏向秩序阵营的神明？

    这已经不是政治立场问题，而是……找死。

    连那些早已暗中倒向新秩序的贵族，都会第一个跳出来撕了他以表忠心。

    守夜人能够以现在的姿态肆无忌惮的发展，自由革命，能够这样快速的推进。

    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卡纳的意志。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守夜人还拥有一位行走在世间的神明，而这位神明拥有著救世之名。

    无数人称其为太阳。

    如果没有这位卡纳，这样的自由革命必定掀起全大陆的战争。

    可没人敢这样做，也没人能这样做。

    因为神不允许。

    军务大臣博格的拳头也无力地松开了，他环视一周，看著同僚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和认命，最后望向王座上的皇帝，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苦涩。

    「陛下……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难道真要将赫伦千年的荣光拱手让给那些议会？」

    长久的沉默。

    冰晶吊灯的光芒似乎更加寒冷刺骨。

    最终，奥古斯都七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也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对现实的屈服。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召集所有尚存的公爵、侯爵，以及各主要城市的市民代表领袖，三日后于此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空洞，「商讨帝国改制事宜。赫伦需要一部宪法。」

    他做出了决定，看样子似乎非常艰难。

    随著皇帝的话语落下，议事厅内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彻底消散。

    沉重的气氛如同实质的棺椁，将赫伦帝国旧日的荣光缓缓埋葬。

    守夜人编织的秩序之网，连同那位行走于地上的神明所带来的无形威压，已让任何大规模的内战反抗都成了痴人说梦。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彻底碾碎之前，努力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

    对于皇帝来说，他的损失其实并不大。

    身为王室的他本身与贵族就有冲突，某些情况下，与那些市民也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所以所谓的沉痛和艰难，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困难。

    这一次的自由革命严重损害的其实是贵族阶层的利益。

    身为皇帝的他非常明白，贵族们无时无刻不在和他的这位国王争权夺利。

    他年少登位，花了不少的时间，才重新将权力掌控于自己的手中。

    但即便这样，有的时候他也会受到贵族们的限制，有的时候也不得不和他们扯皮。

    那么在他死后要不了，多少年，贵族们又会重新复起与他的子嗣继续争权夺利。

    现在引入了这些市民代表，就由他们去和那些贵族拉拉扯扯吧，虽然这会降低他的权利。

    但比起那些一落千丈的贵族们，还是要容易接受的多。

    比起让那些市民发动革命，将他从王座上拖下去，对其斩首，这样的结果无异于是最好的了。

    至少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

    翡翠宫外，自由革命的浪潮拍打著古老的城墙，发出沉闷而不可阻挡的轰鸣。

    …………

    塔里尔大陆。

    战舰港口。

    「寂静之眼」浮空塔-战略会议厅

    暗红色的塔里尔天光透过巨大的水晶舷窗，为悬浮在中央的立体大陆影像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色调。

    影像上，代表远征队控制区的、流转著微光的深蓝色块，已如一片顽强生长的苔藓，覆盖了近半的大陆模型。

    这道代表著无数血汗与牺牲的边界线，此刻却像一道僵持的堤坝，面对著地图上翻涌的猩红——虚空污染区、枯黄的死亡地带——高威胁兽群/环境，以及顽固的灰暗——未开拓险境。

    围绕影像的环形会议桌旁，汇聚著远征队的核心决策层。

    矮人贤者卢瑞克，远征队总指挥，坐在主位，灰白的胡须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凝聚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身旁是两位守夜人的代表。

    一位身著半身甲、气息沉凝如山的战斗大师。  

    另一位则穿著更显文雅的战术大师袍服，指尖无意识地在数据板上划过。

    对面坐著三位佣兵团长——钢盾的克劳斯、幽爪的丹尼尔代表的副手、以及「裂石」佣兵团那位以悍勇闻名的女团长玛格达。

    他们身旁是两位贵族代表，来自赫伦和洛瑟玛的旁支，衣著华贵却掩饰不住神情的紧绷与疏离。

    商人代表波洛克则一脸精明，手指间把玩著一枚精致的炼金计算器。

    会议惯例由卢瑞克的副官开场。

    这位年轻但干练的人类军官操控著影像，将代表前线的蓝色边界线向外拉出数道刺目的缺口，尤其在东北部，一片深邃的、仿佛在蠕动般的猩红区域被著重标亮。

    「各位指挥官、代表，」副官的声音清晰冷静，「如诸位所见，我方控制区域已稳定至大陆一半边界。然而，持续推进面临显著瓶颈。」

    他指向那道漫长的蓝色边界线。

    「战线过长，远超现有兵力高效防御与推进的极限。

    「东北部，代号『腐沼』的虚空裂隙区，因早期未得到有效遏制，污染范围持续扩散，已形成规模庞大的虚空生物巢穴，常规推进受阻严重，需要投入远超预期的净化力量。」

    影像放大，显示出几处枯黄标记。

    「此外，『铁脊山脉』的裂地兽群、『焦风裂谷』的环境剧毒……

    「这些高威胁区域构成了天然屏障，啃下它们需要时间、特殊装备和大量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佣兵团长们：

    「更重要的是，后勤压力已达临界点。维持现有防线，为分散的据点提供补给，已让运输部门疲于奔命。继续深入，补给线将进一步拉长，风险剧增。」

    副官最后总结道：「简而言之，我们遇到了开拓的天花板。速度远超预期，但根基尚未夯实。

    「许多拓荒团，」他看了一眼克劳斯和玛格达，「已专注于巩固现有据点，清理残余怪物，发展领地。整体态势……需要沉淀。」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但并无惊讶或不忿。

    前几次会议早已为此定调。

    佣兵团长们纷纷点头，克劳斯更是咧嘴笑道。

    「副官说得对！地盘打下来，也得花时间『打扫干净』，盖好房子不是？我那边新发现的矿脉，正愁人手开采呢！」

    玛格达也粗声道：「我的崽子们刚清理完一片虫巢，地盘总算稳了，得缓缓。」

    波洛克立刻接口，笑容满面地对著几位团长：

    「诸位团长放心！我的运输队日夜兼程！卢瑞克大人提供的『悬浮履带运输蝎』实在太好用了，载重翻倍，地形适应强。

    「炼金科技，啧啧，真是改变世界啊！矿脉？资源？只要您开口，我尽力协调。」

    他与团长们之间熟稔的交流，透著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

    唯有两位贵族代表，脸色依旧难看，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丰收」的景象格格不入。

    一位年轻的佣兵代表，看著他们那副模样，忍不住低声嗤笑，对同伴嘀咕。

    「瞧瞧，还在做贵族老爷的美梦呢……肯定家里都快被掀翻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贵族代表的耳中。

    两位贵族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握著扶手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终究没有发作。

    就在这时，卢瑞克抬起粗糙的大手，用指节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和低语。

    整个会议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位矮人总指挥身上。

    众人都知道，当卢瑞克敲桌子时，意味著他将宣布真正重要的决策。

    卢瑞克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回到中央的地图影像上，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宣布：

    「基于当前态势的分析与总部的战略考量，现宣布两项决议。」

    「第一，塔里尔大陆开拓远征队，正式转入战略防御与巩固阶段。

    「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在未来一段时期内，消化、稳固、建设目前已控制的区域。

    「停止大规模主动向外推进，转为重点清剿控制区内残余威胁，加强据点建设，优化后勤网络。」

    众人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所预期的。

    卢瑞克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邃，仿佛穿透了浮空塔的墙壁，投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危险的地方。

    「第二项决议，涉及更高的战略层面，以及……诸位未来的机遇之地。」

    他加重了语气：「相信诸位之中，有人已有所耳闻，有人或许还蒙在鼓里。

    「守夜人，一直在另一个战场——深渊，与真正的混沌源头进行著永恒的血战。」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贵族代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疑；商人波洛克停下了把玩计算器的手，眼中精光闪烁；佣兵团长们则交换著兴奋或惊讶的眼神。

    深渊！

    这个传说中的禁忌之地，血腥与混乱的代名词，竟然是守夜人的战场。

    「深渊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威胁，亦是……巨大的机遇源泉。」  

    卢瑞克的声音仿佛带著硫磺与钢铁碰撞的回响。

    「在那里，恶魔无穷无尽。它们本身，就是『经验』的富矿。

    「你们在塔里尔猎杀那些被深渊气息扭曲的生物所获得的力量提升，在直面真正的恶魔时，效果将更为显著、直接！」

    他看到了佣兵们眼中骤然点燃的火焰，那是实力的渴望。

    「不仅如此，」卢瑞克继续道，「深渊生物的残骸、结晶、扭曲的材料……

    「蕴含著在主物质界难以想像的炼金价值和经济价值。它们，同样是财富。」

    波洛克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看到了流淌的金币河流。

    「然而，」卢瑞克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峻冰冷，「深渊不是游乐场！那里的混沌意志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灵魂，扭曲心智。

    「无秩序的涌入，只会导致灾难，不仅害死自己，更可能成为混沌反噬主世界的帮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面露狂热的佣兵代表。

    「因此，守夜人决定，谨慎地开放部分深渊战场的准入资格。

    「但前提是——必须接受守夜人的统一指挥调度！个人英雄主义在那里等于自杀。

    「同时，所有申请者必须经过严格的实力评估、精神韧性测试以及对秩序理念的深刻认同。

    「达标者，方能获得前往深渊的许可。」

    卢瑞克的目光最后落在几位佣兵团长身上。

    「这意味著，将为你们最精锐、最渴望突破的成员，开辟一条充满危险但也充满机遇的道路。

    「同样，也适用于其他有志于对抗真正混沌、寻求力量与财富的个体。」

    会议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被克劳斯爽朗的笑声打破。

    「哈哈哈！卢瑞克大人，您这可真是丢下个重磅消息！

    「深渊啊……听起来就很带劲！我回去就筛选人手！保证挑最硬的骨头！」

    玛格达也摩拳擦掌：「算我们裂石一份！在塔里尔砍虫子砍腻了，正好去剁几只大恶魔换换口味！」

    商人波洛克更是连连点头：「指挥权理当在守夜人手中。安全第一，秩序为重嘛。

    「至于材料回收……呵呵，卢瑞克大人，我们商会一定会提供最专业、最高效的估价和转运服务！」

    贵族代表则显得更加沉默和格格不入，深渊的消息对他们而言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恐怖故事。

    与他们在塔里尔日渐缩水的利益和岸上摇摇欲坠的家族地位一样，都让他们感到窒息与无力。

    卢瑞克微微颔首。

    「具体筛选流程和准入标准，稍后会由守夜人战术大师向诸位详细说明。

    「会议结束。希望下次会议时，能看到塔里尔更稳固的根基，以及……符合深渊前线的精锐名单。」

    他敲了下桌面，示意散会。

    与会众人立刻起身，佣兵团长们勾肩搭背地走向门口，迫不及待地讨论起选拔人选。

    商人波洛克快步追上战术大师，低声询问著细节。

    贵族代表互相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默默离去。

    浮空塔会议厅内，只剩下卢瑞克和两名守夜人代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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