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超过一百五十平米的巨大空间，挑高足有五米，分成三个功能区：

    左侧是宽敞的会客区，三组深棕色皮质沙发围成半圆形，中间铺著巨大的波斯地毯，摆放著矮桌。桌上已经放著几个水晶杯和一瓶开了封的威士忌。

    右侧是正式的餐饮区，一张足以容纳十二人的长条形实木餐桌，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著全套银质餐具和骨质瓷盘。

    中央是一组三层的银质烛台，蜡烛已经点燃，柔和的光晕在桌面上跳跃。

    最里侧是一个小型酒吧区，酒柜里陈列著数十瓶各色酒水，吧台后站著一位身穿白衬衫黑马甲的酒保，正在擦拭酒杯。

    整面朝南的墙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个私密的露台，摆放著藤编桌椅。

    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花园以及远处绿区星星点点的灯火。

    空气中除了之前的沉香和咖啡味，还多了雪茄的烟味和某种昂贵香水的后调。

    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最先动的是罗宾。

    他从会客区的沙发上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张开双臂，快步走过来，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挚友。「宋！欢迎欢迎！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他穿著西装，浅蓝色衬衫敞著领口，没系领带，显得随意又精心。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那种经过练习的、既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宋和平和他虚抱了一下，身体接触很轻，一触即分。

    他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的气味。

    淡淡的木质调古龙水，威士忌的余韵，还有一丝汗味。

    尽管空调很足，但有些人紧张时还是会出汗。

    「罗宾，好久不见。」

    宋和平微笑道。

    他的目光在拥抱的瞬间已经迅速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完成了第一次评估。

    沙发上坐著四个男人，此刻都站了起来。

    最左边的是布莱克一一黑水公司伊利哥业务总监。

    前海军陆战队武力侦察连成员，参加过海湾战争和伊利哥战争早期行动。

    光头，头皮上有疤痕，身材壮硕得像一堵墙，肩膀宽度几乎是常人的一点五倍。

    他穿著卡其色战术休闲裤和深蓝色polo衫，即使在这种场合也不改军人本色。

    他朝宋和平点了点头，表情算不上热情，更像是打量一件需要评估的装备。

    旁边是汉森斯巴达防务公司区域经理，这是一家英国背景的PMC，以专业性和低调著称。金发，四十多岁，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但梳理得很整齐。

    穿著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深灰色领带。

    脸上带著北欧人特有的那种冷静表情，近乎淡漠。

    他伸出手和宋和平握了握，力度适中，时间恰好三秒，然后松开。

    整个过程像完成一个标准化程序。

    第三位是老汤姆KBR公司后勤项目主管。

    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稀疏，戴著一副金丝眼镜，肚子微微发福，穿著略显宽松的深蓝色西装。他笑容可掬，握著宋和平的手摇了摇，时间稍长，显得更「热情」。

    「宋，听说你回来了，我们都为你高兴。」

    最后是马可MVM公司代表。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穿著浅米色西装，粉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小半片胸毛。

    他笑容灿烂得有些夸张，张开双臂用义大利式的热情拥抱宋和平，贴面礼左右各一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亲爱的朋友！真是太久不见了！」

    都是老面孔。

    宋和平一一寒暄，表情控制得恰到好处。

    对布莱克是略一点头的尊重，对汉森是专业性的礼貌，对老汤姆是晚辈对长辈的谦逊，对马可是礼节性的热情回应。

    但心里已经在快速评估：

    布莱克代表的是纯粹的武力派。

    黑水的核心业务是武装安保、人员培训、高风险区域护送。

    他们需要重型武器、装甲车辆、单兵装备。

    布莱克本人是典型的「枪杆子里出政权」思维，直接、粗暴，但往往有效。

    汉森是专业派。

    斯巴达防务更倾向于技术解决方案。

    无人机监控、电子侦察、网络安全、风险评估。

    他们需要的是高科技装备和情报支持。汉森本人冷静、理性，善于计算风险收益比。

    老汤姆是后勤供应链。

    KBR不做战斗业务，但他们承包了美军在伊利哥近三成的后勤支持：营地建设、餐饮供应、运输车队、油料保障。

    他们需要的是稳定的合同和安全的运输通道。

    老汤姆看起来和善，但能在KBR这种巨头做到区域主管，绝不是简单人物。

    马可……

    这个人最复杂。

    MVM名义上是防务公司，但业内都知道它与义大利情报机构（AISE）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业务范围从合法的安保培训到灰色的情报收集，甚至有些传言说他们涉及某些「特殊行动」。马可本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圆滑，但宋和平记得，在当年自己和CIA发生矛盾那次危机中，马可是第一个切断与「音乐家」防务所有联系的人。  

    除了这四人，房间角落里还站著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面孔。

    大约四十多岁，深褐色头发梳得整齐，两鬓略有灰白。

    穿著深蓝色定制西装，剪裁极好，面料在灯光下泛著细微的光泽。

    这家伙手里端著一杯香槟，站姿放松但挺拔，正微笑著看向这边，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礼貌。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华尔街的并购律师，而不是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

    罗宾注意到了宋和平的目光，立刻招手道：「啊，还有一位新朋友！宋，让我介绍一下」

    他走过去，揽住那个陌生男人的肩膀，将他带到宋和平面前。

    「一柯蒂斯先生，一位非常……有能量的国际贸易专家。柯蒂斯，这位就是伊利哥的传奇承包商宋和平先生，是我们今晚的贵宾，也是最近防务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那批二十五亿军火的故事，我想你已经听说了。」

    柯蒂斯走上前半步，伸出手。

    「宋先生，久仰大名。」

    他的英语非常流利，但带著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口音。

    「罗宾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伊利哥最值得关注的人物之一。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过奖了。」宋和平平静回应，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柯蒂斯先生是第一次来巴格达？」「不，我经常来。」柯蒂斯微笑道：「只是我的生意比较……低调，所以不太出现在公开场合。我和罗宾认识很多年了，和布莱克、汉森他们也有过愉快的合作。」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第一，「经常来」表明他不是新手，熟悉这里的规则。

    第二，「生意低调」既是谦虚，也是暗示有些生意不能摆在台面上。

    第三，「和所有人都有过合作」既表明了自己不是新人，又暗示了自己与在场所有人的关系，还给自己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一个能同时被黑水、斯巴达、KBR、MVM接受的人，绝不只是普通的「贸易专家」。

    宋和平心中警铃微响。

    一个低调的、与所有主要承包商都有联系的「国际贸易专家」？

    在这个语境下，在伊利哥，在郁金香酒店的私密包厢里，在罗宾精心安排的晚宴上……

    几乎可以肯定是军火贩子。

    而且是那种专做高敏感、高利润生意的大贩子。

    因为，小角色根本进不了这个房间。

    「看来今晚的聚会真是群英荟萃。」

    宋和平最后说，目光扫过所有人，话里带话地说道：「罗宾，你费心了。」

    「都是为了老朋友嘛！」罗宾拍了拍手，声音里满是愉悦：「大家都别站著了，坐，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可以边吃边聊，就像以前那样。」

    众人移步到餐饮区。

    一张足够容纳十二人的长条形餐桌已经布置妥当，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著精致的瓷器和银质餐具。

    中央是一组银质烛台，蜡烛已经点燃，柔和的光晕映照著每个人的脸。

    菜品是标准的法式大餐，从开胃菜到主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侍者只有两名，而且动作安静迅速上菜。

    宋和平看了一眼端上来的前菜。

    鹅肝酱配无花果和波特酒冻，搭配的是2004年的滴金酒庄贵腐甜白。

    「我记得你喜欢鹅肝，宋。」罗宾举起酒杯：「这家酒店的法国主厨是我专门从巴黎请来的，食材每周空运两次。尝尝看，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宋和平尝了一口。

    确实顶级，细腻丰腴，甜酒完美中和了肥腻感。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

    酒过一巡，话题开始漫无边际地展开。

    布莱克抱怨最近伊利哥安全部队的协调效率低下，汉森说起在阿富汗遇到的一起袭击事件，老汤姆则大谈后勤运输成本上涨。

    马可一直在讲他在罗马的新别墅和游艇，柯蒂斯偶尔插话，语气轻松，内容却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上话题，显示出广泛的知识面和社交能力。

    宋和平话不多，只是听著，观察著。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聊，其实都是在铺垫，在试探，在营造气氛。

    终于，在香煎鳕鱼配白葡萄酒汁和秋季松露这道主菜被端上来时，罗宾终于切入了正题。

    他放下刀叉，叹了口气，看向宋和平，表情「真诚」得有些沉重：「宋，说真的，当年那件事……我们都觉得很遗憾。你和CIA之间闹得那么不愉快，最后不得不离开伊利哥。其实大家私下里都认为，那是个误会，你为这里的稳定做过不少贡献。」

    来了。

    宋和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对你来说不公平。」罗宾摇摇头：「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一个专业的承包商，一个守规矩的生意人。那些指控……太牵强了。可惜当时我们这些朋友，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环视其他人，「对吧，各位？」

    布莱克哼了一声：「情报机构的那些官僚，从来不懂我们在一线干活的人。」

    汉森点头：「确实，当时的情况很复杂。」

    老汤姆和马可也纷纷附和，表达「同情」和「遗憾」。

    宋和平静静听著，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

    「说得好！」罗宾立刻接话，重新露出笑容：「重要的是现在！宋，你现在回来了，而且我们听说你谈了一笔天大的买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们都听说了，那批军火……二十五亿。上帝，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宋和平。

    来了。

    终于来了。

    宋和平心里冷笑起来。

    什么迎接老朋友回归，特么的不就是盯著自己的那批军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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