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么儿回家啰

    丁春梅一句话，把周奕吓了一大跳。

    立刻大声问道：「你现在在哪儿？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没有没有，你别著急，我就是被黑车司机扔在乡下，现在没车回去了。」

    一家简陋的小卖部里，浑身湿透的丁春梅抱著电话赶紧解释，因为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周奕的声音如此激动。

    在她印象里，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青年警察，有著远超年龄的稳重和成熟。

    外面的夜幕里，大雨瓢泼。

    丁春梅解释说，自己现在在清源县大田乡的一个村子里。

    她今天是去那边跑一个新闻的，在乡镇集市上找了辆黑车送她去要采访的村子。

    由于怕那边交通不便，所以她和黑车司机约好了下午四点来接她回去。

    司机起先不肯，坚持要她先付返程的钱。

    最后丁春梅给了一半的订金，说剩下一半来接的时候给。

    结果，采访结束后的丁春梅在村口一直等到了快五点，始终没人来。

    这才确定自己被这黑车司机给耍了。

    那个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她没办法，只能徒步往外走，想著趁天黑之前能到前面热闹点的地方，再想办法找车回去。

    半路上，碰到一个中年男人开摩托车，主动停下来问她去哪儿。

    她还以为遇到好心人了，就说想去前面找辆车回乡镇集市。

    眼看天快黑了，她估计今天可能没车回城里了，起码先去乡镇上找个旅馆先凑合一晚。

    男人欣然答应，说顺路，带她过去。

    可结果开了没两公里，摩托车突然就停了下来，然后司机就说没油了，他要去前面加油，但是身上没钱，所以问丁春梅借五十块钱。

    丁春梅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是借，其实就是趁机讹钱。

    她不想跟对方纠缠周旋，生怕遇到什么意外，于是谎称身上只有路费，谢过对方后说自己走路就行了。

    她要走，结果对方却追了过来要和她理论。

    吓得她把早就揣进口袋里的辣椒水掏出来，对著对方的脸就是一通喷。

    司机被喷了一脸，惨叫连连。

    她则是慌不择路地撒腿就跑。

    结果跑著跑著，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她没带伞，只能冒雨前行，寻找躲雨的地方。

    好在跑了一阵之后，看见路边有一家简陋的小卖部，就跑了进去。

    女店主人不错，让她在这儿先避避雨。

    她缓过劲来后，才发现周奕给自己打的传呼机留言。

    刚好店里有电话，她就打了这通电话。

    接通的时候，她浑身湿漉漉的又冷又惊魂未定，所以一开口就没把话说明白。

    导致周奕差点以为她这是给自己留「遗言」，吓了一跳。

    「具体的地址告诉我，我过来接你。」周奕沉声道。

    丁春梅有些犹豫：「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别说这种毫无意义的话，地址。」

    丁春梅赶紧问了旁边的女店主，然后给周奕报了地址。

    「注意安全，我尽快过来。」

    挂上电话，周奕还没开口，冯学勤就主动问道：「女朋友？」

    因为他听到电话那头是女人的声音，也听到了周奕的紧张和激动。

    他不知道两人的关系，自然以为是周奕的女朋友了。

    周奕含糊的嗯啊了两句。

    冯学勤说：「前面就到局里了，你把我送到之后就赶紧去吧。清源县那边靠海，夏天雨多，你开车注意安全。」

    「那冯队，审马魁他们就麻烦你们了，我接完人尽快回来。」

    「不用，就这三个小子给我们塞牙缝都不够，你接完你女朋友好好回去休息吧。等明天你跟小沈来队里再说。」

    周奕赶紧道谢。

    「哦冯队，还有个小事儿可能得麻烦您。就是这个莫汉荣，做完笔录后，您要是方便的话，安排个人送他回去吧。这人虽然脑子不太好，但本身人不坏，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我帮他，主要也是看在他女儿面子上。他女儿在我们宏城读大学，之前有一起重大案件，她女儿给我们提供了关键线索，所以————」

    「行，我懂你的意思了，放心吧。」冯学勤笑著指著周奕说，「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啊。」

    周奕笑了笑。

    到了分局门口之后，冯学勤下车。

    本来周奕就要走的，但被冯学勤叫住了，说让他等两分钟。

    过了一会儿，冯学勤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把一条毯子和一个保温杯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给你女朋友的，淋了雨容易著凉。」冯学勤说。

    周奕顿时大为感动：「谢谢冯队。

    「快去吧。」

    冯学勤笑著目送周奕的车离去，感叹道：「这小伙子真不错啊，怪不得曹支队都夸他，这要是我的兵该多好啊。」  

    周奕这边，却有些犯难了。

    因为他不认识路。

    这里不是宏城，他并不熟悉这里的路况。

    来之前也没准备个地图什么的，这年头更没有智慧型手机，掏出来就能导航。

    虽然市区这边没下雨，但已经天黑了，也不方便问路。

    他只能一边往东开，一边留意路边的书报亭，想著买张地图。

    可这一路开过去，也没看到能买地图的地方。

    最后只能看指示牌，先往清源县的方向开，然后再顺著指示牌最后找到了大田乡的方向。

    可是从主路下来之后，就没有指示牌可以看了，甚至周围连盏路灯都没有。

    而且周围还在下雨，能见度非常受影响。

    周奕只能停下，给刚才的号码打回去，想问问小卖部的女店主路怎么走。

    但打了几次都打不出去，仔细一看，手机没信号了。

    八成是乡下信号差，加上大雨的干扰。

    「妈的！」周围的环境，加上对丁春梅的担忧，让周奕变得有些焦躁。

    他自诩重生以后，情绪一直很稳定，唯一一次有些失智，应该就是宏大案突变的初期，让他以为陆小霜还是没有躲过命运的枷锁。

    但眼下这种环境加情况，多少让他的情绪有些不稳定了。

    他甚至开始不理解，丁春梅为什么非得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新闻，明知道现在两人处在危险之中，还要做这种有风险的事，是不是太不分轻重了！

    但他也就是在心里抱怨两句而已，抱怨完，立刻开始想该怎么办。

    因为成年人都知道，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他在车上开始找能用的东西，很快就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找到了一个手电筒和一份武光本地的地图。

    这份地图应该有些年头了，折叠起来的地方已经磨损严重到无法辨认了。

    而且他发现地图上有不少原子笔留下的圈圈点点的痕迹。

    其中清源县的沿海地区，被画了好几个圈。

    而且每个圈旁边，都还写了一个姓氏。

    周奕感觉，这貌似是一张用于大规模打击行动的指挥地图。

    他一边用手电照著，一边按图索骥的确定自己现在的位置。

    然后再根据丁春梅说的，找她可能在那一片区域。

    认完路之后，周奕再次出发。

    雨天路滑，乡下的路又窄又泥泞不堪，而且还要辨认位置，所以周奕不敢开太快。

    一直转悠了好久，周奕也无法确认丁春梅说的小卖部在哪儿。

    因为乡下开小卖部，不像城里，是沿街的商铺。

    乡下的小卖部基本都是开在自家的自建房里，很多甚至连个招牌都没有，因为固定的客户就是周围的村民。

    最后周奕实在找不到，只能又掏出手机尝试给之前那个号码打电话。

    这次，手机倒是有了两格信号。

    等了片刻之后，电话终于通了，只是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不过好在，还是问清楚了位置，原来离周奕不远，就是刚才经过过的地方，门口有个巨大的水缸。

    当周奕的车停在那间民房外面的路上时，他摇下车窗，然后按了下喇叭。

    接著，那户民房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屋里暖黄色的光线透了出来。

    「周奕？」门缝里丁春梅的声音喊道。

    「是我！」周奕赶紧下车跑了过去。

    丁春梅马上开门，让周奕进屋。

    进屋后一看，果然是个小卖部，外屋有玻璃柜，有货架，只是相当简陋，摆放的商品也都是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

    玻璃柜里还能看到一些小零食，就算是这个小卖部的全貌了。

    另一边有张低矮的桌子，桌上有饭菜和碗筷，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正端著碗吃饭。

    男孩儿看起来应该小学高年级了，女孩儿则只有六七岁，扎著两个小辫子，甚是可爱。

    一旁的女店主看起来四十上下，又黑又瘦，一看就是个憨厚的劳动妇女。

    「没事吧？」周奕赶紧问道。

    丁春梅摇了摇头：「没事，多亏了大姐帮忙。」

    周奕见她有些欲言又止，就知道肯定又发生过什么事了。

    不过眼下不是著急问的时候，谢过女店主之后，就准备带丁春梅走。

    「周奕，你身上有钱吗？我带的钱前面跑的时候好像掉了。」

    周奕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便掏出自己的钱包递给了她。

    丁春梅从里面拿出一张五十块钱后，把钱包还给了周奕：「我回去了再还你。」

    说著，朝女店主走了过去。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的拉扯，像极了过年给亲戚孩子红包的样子。

    最后丁春梅把钱塞进了小女孩兜兜的口袋里，拉著周奕就跑。

    女店主急得在后面哇哇叫，想追出来，但车已经开走了。

    车上，丁春梅看到毛毯和保温杯时，不由得一愣。  

    「杯子里的热水应该还没冷，你多喝点，暖暖身子。」

    丁春梅眼圈一红，说了声谢谢，然后用毯子包裹住了身体，双手抱著保温杯小心翼翼的喝著水。

    「是不是打完电话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周奕问道。

    丁春梅苦笑了下：「感觉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说在周奕来之前，那个被她喷了辣椒水的摩托车司机，带了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挨家挨户找人。

    还是女店主发现了不对劲，抢先一步把她藏在了里屋。

    几个男人进来后就盘问女店主有没有见过一个短发的女人，女店主连连否认。

    对方不甘心，貌似是想进里屋看看，但被女店主给拦住了。

    随后对方还问了女店主的两个孩子，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这可把躲在里屋的丁春梅给吓坏了。

    万幸的是，丁春梅听到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说没有。

    外面几个男人这才离开。

    为了防止对方再去而复返，女店主直接把门给关了，这也是周奕之前转了两圈都没找到小卖部的缘故。

    后面还做了饭叫丁春梅一起吃。

    「大姐真是个好人呐。」周奕感慨道。

    丁春梅点点头：「是啊，幸好大姐帮我，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本来连著遇到两个坏人，都对这地方有点偏见了，但万幸遇到了大姐这样的好人。

    「哪儿都有好人，哪儿也都会有坏人。」周奕说，「对了，没看见大姐的丈夫啊，是————」

    「哦，大姐说她丈夫在城里的工地干活，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平时两个孩子都是她带，一边干农活一边靠卖点油盐酱醋生活。」丁春梅轻轻叹了口气道，「希望大姐好人有好报，以后两个孩子能有出息吧。」

    周奕一听，不是丧偶，那就放心了。

    农村这种地方，要是一个寡妇带著两个孩子，脾气还很好的话，其实日子反而会更难过。

    「你这什么情况？怎么跑这么远的地方来跑新闻？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也没听你说今天要跑到清源县来啊。」

    「怪我，走的时候没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我也是快中午的时候才接到了责任编辑的传呼，说是齐主编让我跑一个新闻。」

    「齐东强？」周奕顿时警惕起来，「他给你安排的任务？这不会是什么阴谋吧？」

    丁春梅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吧————」

    她说，大田乡的这条新闻线索，是她上个月来武光之后，无意间听说的。

    当时她就来过一次大田乡，不过那天天气很好，找的司机也没坑她，所以今天就有些放松警惕了。

    她觉得这则新闻很感人，于是回来后就写成新闻稿给报上去了，结果没想到被责编给打回来了。

    所以这事儿就搁置了，她也就没再追踪。

    结果今天齐东强突然找她，说是看到了她提交的选题记录，觉得这个新闻相当有价值，让她深挖一下，做成一个专题报导来刊登。

    「我其实还挺惊讶的，没想到他居然会翻之前被责编毙掉的选题记录。」丁春梅说。

    周奕却觉得，这可能并非齐东强工作尽责，而是跟自己前两天的「官宣」有关，但他也摸不准齐东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示好吗？

    可如果齐东强和李的死有关，又已经怀疑上了丁春梅，那有这个必要吗？

    「什么新闻啊？说得我好奇心都起来了。」周奕笑著问。

    丁春梅的表情，却有一些怅然失神。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这件事娓娓道来。

    清源县的大田乡，有个村子叫三合村。

    这个村子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由于地理位置不佳，耕地也有限，因此经济落后。

    和不少农村一样，随著改革开放带来的市场经济发展，村里的年轻人都纷纷往城市里面跑，村子里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留守儿童。

    也正是从村里出来的年轻人，带出了他们村的一件事，引起了丁春梅的注意。

    三合村里有一位百岁高龄的老人，叫王秀英。

    据说她不论春夏秋冬，不论刮风下雨，每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就会跑到村口，对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大喊三声。

    「么儿回家啰。」

    「么儿回家啰。

    「」

    「么儿回家啰。」

    数十年如一日，从来不曾间断过。

    哪怕现如今老人已是儿孙满堂，可她依旧每天都会拄著拐杖，在天亮时分去村口呼唤。

    这不禁引起了丁春梅的好奇，所以上个月她就跑到了大田乡来。

    一打听才发现，老人的事在当地算是远近闻名，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都听说过这事儿。

    人们只知道老人每天呼唤的么儿，是她的小儿子。

    但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丁春梅经过一番打听之后，终于找到了这个偏远的三合村，找到了那位老态龙钟的百岁老人王秀英。

    虽然已是百岁高龄，步履蹒跚、蓬头厉齿。

    但是当丁春梅问到关于「么儿」的事情后，她看见老人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明显就有了光。

    然后娓娓道出了一段令人动容的，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坚守与等候的故事。

    连周奕都听得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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