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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三个七天(4)


守林人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浑身颤抖,充满了恐惧,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能有这样大的胆子,竞然对一位可能的老爷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他的要求并不单单是对他,还是向他身后的那个主人发号施令。他虽然是守林人,但只要看他的居所和家人就知道,他距离那些最底层的奴隶与乞丐也只差一线,要不然那个扈从也不敢将他们一家人看作可以随意嘲弄,殴打甚至杀死的动物。

    但就是那么一个低贱的人,他竞然敢站在一个老爷的面前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守林人张著嘴,沉重的呼吸著,等待著最后的判决。

    随后他便听到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好家伙!有胆子!」朝圣者快乐的大笑著,一边伸出手来拍了拍那单薄的脊背,一拍之下只觉得那薄薄的布料下,几乎全都是突出的骨头,他不动声色的缩回手来。他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吗?

    虽然只是一个微小如同草芥的人,却在心中藏著蓬勃的火种,只等点燃。

    他收起了笑容,端正面色:「我发誓,如果我的主人不曾做到他所许诺的那些,我和他都会下地狱!」他说的斩钉截铁,落地有声,守林人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蒙著脸哭了起来。

    朝圣者长长的吐了口气,他应该觉得习惯的,甚至他在十年前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但他依然会觉得喉咙哽咽,胸膛滞闷,只是他很快便低下头来,催促守林人,「把你的女人和孩子叫出来,我们要走了。」守林人点了点头,他迅速的跑回了他的窑洞内,不多会儿便带著他的妻子和孩子回到了朝圣者的旁边。朝圣者一斜眼睛便看到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了一个瓦罐,瓦罐上还沾染著新鲜的泥土。「这个是?」

    守林人露出了个得意的表情。他打开瓦罐上密封的盖子给朝圣者看,里面居然有一块陈年的油脂,两块干肉,一把椰枣,还有几块散发著酸臭味儿的黑面包,这种东西放在城堡里,恐怕连狗儿也未必会多看上一眼。

    但对于这样的一个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笔无比丰厚的财产。

    连朝圣者都感到惊讶了,他居然能够积攒下那么多东西,并且将它妥当的存放起来一一只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到的意外,而且看他的速度,这个瓦罐必然藏在了一个很难被人注意到,但他却心知肚明,并且挖掘起来非常容易的地方。

    他笑了一声:「好,我们走。」

    他与亚美尼亚的大主教的使者所说的并非全都是谎话。

    亚美尼亚的大主教肯定不希望让别人知道他向塞萨尔派出了信使,在这种秘密出使途中遇到的人,尤其是平民,这些家伙所采取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人灭口。

    他一看便知道坏事儿了,才毫不犹豫地表露了自己的身份。

    而那个教士特意提起他要去见的是亚拉萨路的摄政也是试探他会不会让步。

    若朝圣者是另一个领主,或者是国王的探子,或许就会自善其身了。

    毕竟教士代表著亚美尼亚大主教,他却只是一个仆从,谁都知道他的主人会更愿意听谁说话,但他寸步不让,大主教的信使也只能罢手。

    而现在的朝圣者已经不再是个普通的农民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只是没想到守林人也能这样当机立断,但他随后想到,既然这个人能够做到守林人的位置,表明不久之前,他或许也还算是个老爷一或是老爷的孩子,他能做到这点无可厚非。

    而就在他带著这家人潜入密林后不久,一个骑士带著一个扈从便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正是大主教的信使所派来解决后患的。

    骑士和扈从东张西望了一番,却发现这个窑洞寂静的可怕,扈从不得不捏著鼻子钻进窑洞,查看了一番,发现对方并没有带走多少东西,「也许是去干活了吧。我们在这儿等一等。」

    他向自己的骑士禀报导,骑士瞪了他一眼,强耐著不耐烦,矮身进了窑洞,他锐利的目光在昏暗的窑洞里扫来扫去,很快就发现少掉的都是一些什么东西。

    衣服、盐还有油脂、绳子以及工具……这么一个低贱的人,未必会有刀剑,但他身边总是会有一两件农具的,像是耙子或者是草叉,尤其是作为一个守林人必须要有的斧头,这些通通不见了,他试著触摸了一下墙壁,发现那里有著挂著斧头的痕迹,脸色就愈发阴沉了。

    等他从窑洞中倒退著走出来,扈从连忙迎了上去,他的主人随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脑上,「他们逃了,显然,他们比你聪明得多。」

    骑士没好生气的说道。或许正如那位朝圣者所说,或者说所提醒的那样,等他们一走,这家人就钻进了林子,把自己藏了起来。

    无论是防备他们还是防备后来的追兵。

    「那就好好躲著吧。」

    骑士冷声道,他走到火堆旁,发现那里还有著一些残存的余烬,就命令他的扈从从马上拿下装著油脂的皮囊向各处倾倒了一些,便放起火来,火并不大,但浓烟滚滚,窑洞中那些残留的东西更是在顷刻间便毁于一旦。

    骑士跳下了马,叫了一声扈从,便朝来时的路折返了,他们的大人还在等著他的回报呢。

    这个答案当然不是大主教的信使想要听到的,他满心不悦,又不得不跪下来,向他的圣人祈祷,让他略微安下一些心来的是,圣人并未让他走到一些奇怪的路上,或者是叫他折返原地。

    若是如此,就意味著这家人将会出卖他们,让他们被追兵追上,「箭头」依然非常清晰,笔直的指向梅尔辛。

    他们遵从圣人的指示,经过了好几日的奔波,来到了梅尔辛后愉快的发现,梅尔辛尚未落入附近的某位领主之手,它依然在十字军的手中,码头上的吊杆起起落落,船舶上的大帆遮天蔽日,从推车上掉落的煤渣铺设出一条乌黑的大道,还有人在操作一种简易的抽水设备,向船只上的每一舱煤炭喷水,这个场景看的大主教的信使以及他身边的人目不转睛。  

    这些黑色的石头被运出去,运回来的却是闪亮的金子。

    也不怪亚美尼亚的贵族们出尔反尔,谁都知道梅尔辛是十字军的,若是塞萨尔成为了这里真正的统治者,梅尔辛就算无法继续被的黎波里伯爵所保有,他也不会交给任何一个亚美尼亚贵族。

    他们不但守住了这里,甚至保证这里一切如常,到处可见交头接耳的商人。他们的手蜷缩在袖子里,不断的比出各种价格,还有就坐在码头的大房子里办公的税官,或许还有几个监督官,他们负责核查被运上船的煤炭的数量如果煤炭的数量与特许状上所核准的数字对不上商人和煤炭都会被扣押下来。结果如何就要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但最差也必须要缴纳大额的罚金,并且坐几天牢,这对于商人来说,可谓是双重打击。

    「哎呀,你看,一天有那么多钱!」一个仆人突然低声与自己的同伴说道,他的同伴事实上也听见了,但故意装作什么都听不见,他们若是敢在这时候抛弃自己的主人,逃走,他们的主人非得杀了他们不可,何况这种活儿也不知道能做多久。

    他们指的就是正在高声叫喊著招募工人的商人和管事,前者需要做搬运工和洒水工一一就是往煤炭上浇水的那些人,这是需要一些技巧的差事,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工,铲煤渣的,跑腿儿的,送东西的……而管事招募的就比较单一了,他招募的是矿工,让仆人动心的是,这里哪怕普通的小工所能获得的钱财,似乎也比他们多,但他的同伴说的也很对,一来不知道这些工作能够做到什么时候;二来这可以说是对他们的主人不满,他们准要挨上几棍子,这还是轻的。

    如果主人不高兴,觉得受到了背叛,他们甚至可能会被吊死。

    大主教的信使驻足良久,直等到正午时刻来临,忙碌的人们几乎都去吃饭了,他才截住了一个才从那个大房子里走出来的税官,向他出示了大主教给予他的信物,并且说出了此时身负的重任。

    那个税官则露出了相当惊讶的神色,确定他手中的信物与通行证都是真的后,他便将他们带到了那个大房子里,让他们在一个房间里休息,一旁的仆从为给他们端来了一些葡萄酒和面包。

    信使和骑士毫不客气地坐下来便大吃大嚼。他们这一路过来也非常的辛苦,但等到他们将桌上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之后,还是没有人来找他们,教士皱了皱眉,想要吩咐骑士去打探一下,但他一张口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随即便往前一栽摔进了面前的餐盘里。

    骑士们见了便要跳起来,拔出刀剑,迎战敌人,但他们才想这么做,却只觉得手脚都沉甸甸的,擡也擡不起来,挺直的腰背也开始摇晃起来,终于在一阵地动山摇后,一个个地昏睡了过去。

    「这个还真是有点用,就算得到赐福的骑士和教士也不能幸免。」

    「所以你知道我们的陛下为什么会那么讨厌喝酒不加节制的人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工作的时候只喝一些麦酒,何况这种昂贵的东西,我们暂时还无福消受呢。」在教士混沌的意识中,几个人走了进来,把他们搬了出去。

    他们会被送进亚拉萨路,但不是如教士所想的以一个大主教信使的身份,像一个贵族般的被接待,得到赏赐和重用,相反的,他们的待遇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的朝圣者。

    亚美尼亚一位大主教,以为他是第一个投向塞萨尔的,但在这点上,他著实是高估了亚美尼亚贵族的品行。

    如赫托姆这样自视甚高,看不清前路的贵族固然多,但也有为数众多的贵族与骑士,决定将赌注投在塞萨尔这一方,而在他们动作之前,塞萨尔这边已经得到了大概的数字。

    这位殿下虽然从亚美尼亚离开了,但他的吹笛手和小鸟却留下了,他们身份多样,而且很难被察觉。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农民、工匠、小丑、舞如娘……一些人甚至颇有些名气,谁能料得到一个奸猾的商人,一个老实的农民,一个轻佻的舞娘,会让所有的秘密变得不再是秘密呢。

    塞萨尔之前的退出也是为了今天,他可不耐烦如莱昂三世那样借助婚姻、宴会、比武大会与这些亚美尼亚的贵族虚与委蛇,赛普勒斯的叛乱是他不曾预料到的,但亚美尼亚的叛乱却是他一手推动的。一片白地,可要比一片废墟更好建设。

    「瘦狗!在看什么呢?是不是又想起你祖父和你说的话了,说他曾经住在这座城堡里,是这座城堡主人的儿子,是个尊贵的老爷?」

    一个仆人故意大声说道,引得他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被骂做瘦狗的守林人微微垂著头,眼睛上翻,一个个地看过去。这里面有他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其中更有好几个与他有著血缘关系的人,但是他们看著守林人,笑著,丝毫没有为他说话,或者是因为牵连到自己身上生出怒意的意思。

    他对他们来说是个陌生人了,不,或许正是因为还有这份血脉,他们对他尤其的厌恶,那个仆人也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才故意这么说。

    那天去而复返的骑士以及扈从在林中放了火,不但烧掉了守林人的屋子,也同样让他们的到来变得无法遮掩,早就摩拳擦掌,等著找他错处的管事,立即就把他的罪状提交到了领主这里。

    如果他只是一个从农奴或者是仆人提拔上来的守林人,领主可能想要见他一面的意愿都没有。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大声申诉说有一桩重要无比的事情,必须亲自告诉领主。

    不巧的是,老爷派来的两个武装侍从又和管事有点矛盾,他才得以被带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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