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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三个七天(7)


「不可能,绝不可能!」

    赫托姆大叫道,他的身边一片狼藉,推翻的长桌,倾倒的杯盘,滚落一地的食物,流淌的酒水,狗儿兴奋的跑来跑去,从中翻找著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一旁的仆人和护从却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之前已经有个小丑只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笑话,被赫托姆一剑砍下了脑袋。

    赫托姆身边的那些贵族也都沉默不语,他们暗自交换著眼神,有些人不太明白,赫托姆为何会因为一道无关紧要的消息而暴跳如雷,这样的消息他们不是听过很多了吗一一在之前的七天里。

    这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塞萨尔的军队在亚美尼亚的推进速度竞然比风吹过倒伏的草叶还要快,除了那些不幸被他们的子民或者是骑士舍弃的领主,有些领主望见这一景象,察觉到自己孤立无援后,也毫不犹豫地向塞萨尔投降了一一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在犹豫和张望。

    但比起那些大贵族来说,中小贵族几乎都是国王的仆从,因此他们也并未违背塞萨尔所发出的旨意那可怜巴巴的几百个骑士、一千来个士兵,就是他们缴纳的贡品,这原本是大贵族对他们的勒索与逼迫,现在倒成了他们脱身的好时机,他们只担心塞萨尔会不会如同那些虚有贤名的君王那样,一边说著宽恕与仁慈,一边却将任何一个敢于不服从他的人处以极刑。

    幸好,没有,但这并不是说塞萨尔是那种愚蠢到被哀求或是谄媚几句便忘乎所以的人,或者说他的宽容并不是人们通常意义上的那种一一简而言之,在得到赦免之前,那些人都要经过审判。

    什么样的人是罪人呢?

    这个方法倒也很简单,只要拿一本经书来照著上面的条文来对此人的过往做个鉴定就行了。奇妙的是,这个方法在此时是完全可行的,毕竟基督的教士便是这样教导人们的,只不过,以前罪人们只需要担心自己落入地狱后会不会遭到与其罪行相等的惩罚,现在的罪人却要面对人世间的报应,而且这种报应不是他们假惺惺的忏悔几句就可以赦免的。

    一些人只是犯下了一些小罪过,但有些人犯下的或是魔鬼做下的暴行,即便是十字军骑士听了也要义愤填膺,更不用说是那些虔诚的教徒一塞萨尔将他们绞死或斩首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反对声。「他给了那些贱民权力。」赫图姆阴沉著脸说,他并没有塞萨尔那种详尽的可以探看每一个角落的地图,但他对于亚美尼亚有著多少大小贵族还是有数的,而且就算不用地图,他也能感觉得到那柄锐利的圣乔治之矛正在距离自己的喉咙越来越近。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呢?

    他在撼动所有人的根基,难道他就不怕?即便现在的他是一个完美的圣君,可以无惧任何背叛与出卖。但他的后代呢,他的女儿,他的儿子难道个个都能如他一般贤明强大,无所不能吗?哪怕他们能,后代的后代呢,如果他不幸生出了一个傻瓜或者是蠢蛋,难道他就能忍心让这个傻瓜和蠢蛋去死吗?「能啊。」塞萨尔温和而又冷酷的回答道。

    别看腓力二世与神圣罗马帝国的亨利六世都向他探寻过普及教育的事情,他却可以感觉得出来。对于这些君王们来说,普及教育只是他们指向教会的一柄利剑,也是因为教会太过贪得无厌,极大的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

    但如果没有教会的话,这些国王和皇帝真的会允许他们的子民变得聪慧,勇敢,见识广博吗?不,他们不会。

    当初基督教为什么能够获得最终的胜利?正因为它的教义符合了那些金字塔尖者的所需:牧羊人驱赶著一群羊,并不单单指教士和他们的信徒,同样也指国王和他们的子民。

    羊需要懂得些什么?羊什么都不需要懂。

    即便牧羊人会给他们吃草,带他们去河边饮水,照料母羊,让它生下小羊,看护公羊,不让它受到狼群与虎豹的危害。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爱它们,而是为了食物能够长得足够肥美。

    但无论是信徒,还是子民,都不是羊,他们是人,人们会思考会成长,会积累从长者那里获得的知识,也就是受教育。

    自从塞萨尔来到这里,也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们,贵族与教士们时常会说,在那些低贱的人群中,你找不见美丽的、善良的、聪慧的人,仿佛他们一生下来便是丑陋而又愚钝的,但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他们有意无意的推动吗?

    他们有意将身份、姓氏与血脉和所有的一切挂起钩来一一似乎好的东西只能归教士、骑士和贵族,坏的东西也只会归穷人。

    而思考又是一种需要时间和精力的东西,不曾接受过教育的那些人偏偏是最缺乏这些的,他们就像是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斩掉了手指,只能以最笨拙、最低劣、最迟缓的方式去认识这个世界。这个时候只要再加以鞭子和棍棒,马上就能将他们最后的一点可能性剥夺走,也就是让他们成为能够彻底任由上位者驱使的牛羊。

    塞萨尔这样做,就是将这些人形的牛羊牵出了石圈,让他们站起来走路,眼睛也能看到更长远的地方,而不是那一点方寸之地。

    这就是新生。

    那份感激之情让他们如同蚁群一般,帮助塞萨尔兵不血刃地拿下小半个亚美尼亚,但已经挺立起来的脊背,你就没法再让他佝偻下去,即便他死了,他的骨殖中都会藏著一点反抗的火种。

    这也是让亚美尼亚的那些大贵族,尤其如赫托姆这样的人迷惑不解的地方,埃德萨伯爵明明已经有了后代,难道他不希望自己的王国能够如同曾经的罗马帝国一般延续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吗?

    而他又怎么敢保证自己的子嗣每一个都足够健康,强壮又聪明呢?

    「我倒不要求他们个个健康、美丽又聪明,但我希望他们有著一颗理智而又宽容的心。」  

    塞萨尔与洛伦兹缓步走在黄昏的风中,眺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岭,慢悠悠地说道:「繁衍是人类的本能,不,应该说是每一种生物的本能。为了繁衍,包括人在内,所有的生物都会尽其所能。

    你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的那些吗?鲑鱼可以为了繁衍后代,而长途跋涉,从大海重新回到它们幼年时栖息的湖泊,在那里交配生产;蜘蛛可以用自己的血肉来抚育刚孵化出来的幼蛛;雄性的胺鳙鱼,会在寻觅到一个合适的配偶后,便附著在它的身上,而后逐渐褪去鳞片、鱼鳍以及其他的无用组织,只留下一个精囊。

    而在猛兽凶禽之中,为了争夺配偶而造成的血淋淋的后果更是不计其数。

    人呢,他们拥有的更多,思考的更多,渴望的也更多一一尤其是那些高位者,绝嗣所带来的绝望甚至可以让一个贤明的君王变成一个疯子,领地丢失,国家覆灭,皇冠落地,都有可能。

    为了保证自己的血脉能够长久地在这个国家之中传承下去,他们当然会设置各种各样的手段。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在君王无法履行其职责,甚至于倒行逆施、人伦丧尽的情况下,仍能稳坐宝座的手段。

    但我所追求的并不是这个,」他望著洛伦兹,洛伦兹即便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也不算是个成年人,但他相信洛伦兹能够听懂他的话,「你呢,你担心过吗?

    若是你将来有了一个又蠢又笨的后裔……」

    洛伦兹立即露出了恶心的神色,「那就算了,还是让他去死吧。」

    女儿斩钉截铁的回答让塞萨尔不禁一笑。

    事实上这也只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局限罢了。

    过上几百年,君王们就会发现,即便他们能令时钟倒转,时间回流,让人类再度陷入愚昧与荒芜的黑暗时代也没用,毕竟他们不能既要又要,他们要么甘心与一群猴子待在一起做他们的君主,要么就如同人一般的活著,但也同样要接受开智之后带来的挑战。

    但正如太阳也会落下,巨树也会枯萎,大海裂开露出陆地,陆地塌陷变作大海,时间一直在不停地推动世间万物向前走,人类也是如此,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若是无法达到这个位置所要求的标准一一即便不会被自己的子民推翻,也会引来另一个心怀叵测的阴谋家,或者是一个正直的反抗者。

    无论他的祖辈曾经做过些什么,在那个时候除了引发更多的混乱之外,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但如今的那些人……」洛伦兹没有说完,但塞萨尔懂得她的意思。

    之前的那些话塞萨尔甚至不能够对朗基努斯说,只能和洛伦兹说,或许将来还有他的儿子一一或者是其他孩子。

    但他所做的一切无疑背叛了他的阶级,「我不会和他们说。但他们终有一日会发现的,只是到了那一日,我希望他们不要做出错误的选择。」

    如同守林人这样的反叛者会被流放,但很少会有人去关心几个被流放的民众会去往哪里,结果又是如何。

    那些领主的骑士和侍从,他们或许会受到一些苛责,但同样的,在新的领地上,他们一样可以避免他人的揣测、窥视和防备,而且塞萨尔已经有所计划,他会为这些人向亚拉撒路的宗主教希拉克略求一份赦免书有时候教会的那一套还是很有用的。

    他们并未亲自将匕首刺入兄长或者是父亲的胸膛,只是站在了国王这一边,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罪过。不过还是有些骑士坚持要留在亚美尼亚,留在塞萨尔的身边。

    他们愿意交出自己的封地,还愿意作为塞萨尔的使者,由他们去交涉、谈判、劝说……确实也有不少贵族最终放下了叛旗,出城投降。

    这是第二个七天里发生的事情。

    但依然还有著一些顽固的家伙,这些家伙知道自己即便投向了塞萨尔,也难逃之后的审判,他们更不愿自己突然多了这么一个性情正直,手腕强硬而又一呼百应的主人。

    而此时他们所依仗的就是他们的城堡。

    亚美尼亚只有很小一部分是平原,多数都是丘陵、山峰与峡谷。因此有很多贵族的城堡都是建立在山巅之上的,易守难攻一一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塞尔柱突厥以及拜占庭帝国的军队打进来的时候,一些贵族可以独善其身的缘故。

    他们龟缩在城堡里,并且拒绝任何谈判。

    一个跟随著塞萨尔的亚美尼亚贵族甚至差点因此丧命,他是那座城堡主人的姻亲,自告奋勇的要上去与他谈判,结果却被弩箭贯穿了胸膛。

    如果不是塞萨尔出于谨慎,在他身边安排了一个反应敏捷的骑士和一个力量强大的修士,他肯定活不下来。

    而对于这些犹如铁钉一般顽固的堡垒,塞萨尔并未多费功夫,大军继续前行,只留下一支队伍,以作监视。

    但同时他撒出了他的吹笛手,「小鸟」,之后便是他的税官和监督官。

    虽然这些领地的主人还在,但塞萨尔的官员只当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们到了城市或者是村庄里,并将那里的管事人召集起来,如同审判瓦安那儿的人一般处置他们,有罪的处死,无罪的留用。

    他的那些税官和监督官也早已习惯了向那些粗鲁愚笨的农民、工人、甚至于乞丐宣讲,这些野草般艰难的活著的穷苦人,或许什么都听不懂,但免税绝对是听得懂的,毕竟他们平时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个税,那个税。

    就像是曾在赛普勒斯发生过的那样,他们完全不敢相信,一再追问著是什么税都不需要缴吗?一捧豆子,一个鸡蛋都不需要缴?

    「只要听新老爷的话,就可以三年不缴税。」官员们这么说,而他们身边的骑士就是最可信的证明。这下子可真是断绝了那些领主们的后路。

    城堡里当然会有粮食,一般至少也能支持两三个月的消耗,他们也认为塞萨尔急著收复埃德萨,没可能在他们这里消耗这么多的时间,等到塞萨尔的军队撤去,一切又会恢复到以往的那种样子。而塞萨尔和大卫的军队也确实不够将每一座城堡都严密地包围起来,如果这个时间拖得更长一些,他们的安全系数只会升高,不会降低。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农民们甚至甘愿冒著被绞死的危险也要藏粮食,以保证他自己和家人能够度过这个艰难的冬天,现在已经十月份了,眼看著寒冬就要到来,现在却有一个人告诉他们,说他们可以留下粮食。

    虽然之前的收成大部分已经被收入了城堡,但农民这里确实还有一些存粮,这是他们生存的智慧,他们可不会愚蠢地认为领主只要收过这一次税就不会收其他的税了,甚至于一些粮食都是摆在表面上,等著被收走的,他们真正的存粮被藏在了其他地方,但现在他们能留下更多。

    没有随时会落在身上的皮鞭和棍棒,没有咆哮的猎犬,没有在树枝上晃动的绳圈,而他们的新主人也并不要求他们去打仗,只是要求他们遵守他的法律。

    有些人甚至因此有了收入,因为那些留下来的骑士和官员都要向他们买粮食,老爷买粮食吃,一个多么新鲜的词语啊,有不少农民是第一次看见闪著光的钱币,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甚至恐惧地不敢要,以致于一些骑士不得不恢复到了以物换物的传统,用一些破旧的杂物来换取小麦、豆子和一些可吃的东西。这些农民固然心中欣喜,但他们心知肚明,他们只要留下了粮食,就决不能让原先的主人再回来……后者只要一回来,他们就都得死。

    现在城堡真正成了一个密封的瓮了。

    塞萨尔的骑士们可以悠闲度日,但城堡里的人却不可能等下去。其实不需要等到第二个月或第三个月,只要让城堡中的人知道他们还能再等四个月、五个月,甚至半年、一年就行了。

    饱受著饥饿的折磨,看不见未来的希望,几百个人蜷缩在一座小小的城堡里苦挨,著实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的,而且总有人会将外面的事情传进城堡,一旦有人发现,只要他们之前不曾做下什么恶事,或者虽犯过罪但不太过严重,都能获得赦免,人心浮动便成了难免的事情。

    而当第一个领主在熟睡的时候被一拥而上的仆人捆绑住,连同他的那张大床一起被送出了城堡之后,如同被推倒的骨牌,投降或者是被投降的领主也越来越多。

    塞萨尔注视著那张地图,他就如修剪树木般地「修剪」著亚美尼亚,先是嫩芽,再是枝叶,而后茎干,但最后,就是埋藏得最深也是最难处理的一部分一一根系。

    譬如赫托姆,他没有后退的余地,也不想后退。

    但他依然怀抱著一丝侥幸,他所在的城堡,也就是西其斯特拉城堡,乃是君士坦丁之子托罗斯一世从拜占庭人那里夺取的,曾是亚美尼亚的政治与权力中心之一,位于一座高耸的山巅,除了正门,其他城墙外都是陡立的峭壁,没多少能让攻城方列阵,进攻,立起攻城器械的位置,城堡内有深井,水房,还有可以支撑十个月以上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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