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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价值所在


「是我曾经见到过的那种哈尔费蒂玫瑰吗?」鲍西娅问道,她还在赛普勒斯的时候,便见过这种罕有的哈尔费蒂玫瑰。那时候塞萨尔还只是赛普勒斯的主人,但这座白银与黄金之岛已经为他带来了如同潮水般的财富,商人往来于此,珍珠项链,嵌著宝石的王冠,象牙手镯,白银的马鞍……哪种不是鲍西娅亲眼见过,亲手触摸和把玩过的呢?

    除了这些沉甸甸、冷冰冰的珠宝之外,各种能够讨得贵妇人们欢心的活物也多的是——灵巧斑斓的小鹿、柔顺圆滚的猫咪、细长灵活的白貂、能够学人说话的鹦鹉……花朵与果实更是一年四季不绝。

    塞萨尔和鲍西娅在赛普勒斯总督宫的住所被称为蔷薇厅,因此很多商人误会她或塞萨尔喜爱蔷薇,因此他们也送来了不少蔷薇,还有花型更大,颜色更美,香味更为馥郁的玫瑰。

    而等到塞萨尔成为了大马士革的主人,他所用的沐浴用品、香料、茶中都有大马士革人献上的玫瑰,上行下效,跟随著他的骑士和侍女们,也会在饮水中加入玫瑰或者是使用玫瑰香水,因此有很多法兰克的十字军第一次来到塞萨尔的宫殿或者城堡时会觉得不适应,这里的空气并不污浊,也不沉闷,反而相当的清新,并且花香浓郁。

    因此,在塞萨尔决定夺回埃德萨之前,哈尔费蒂的黑玫瑰便已经送到了他这里,它并不完全是黑色的,无论是花蕾还是绽放的时候,它是深红色的,犹如红丝绒在黑夜中的那种颜色,只待花期将近,这种深红色就会逐渐转变为浓重的黑色,黑得几乎让人无法辨认花瓣的轮廓,在那里就如同一朵花的影子。

    鲍西娅见到过剪下的花枝,也见到过带著泥土移植过来的哈尔费蒂玫瑰,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在赛普勒斯,还是在大马士革等地,这些花朵重新萌发蓓蕾,再次绽放的时候,就和普通的红玫瑰没有什么区别了。

    听塞萨尔说,这是因为哈尔费蒂那里有著相当奇特的土壤,河流中的水质也与其他地方不同,才能养出这样的玫瑰。

    鲍西娅不是很明白,但她大概能理解——塞萨尔的意思是说这种玫瑰可能是绝无仅有的,它只能生长在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地方,它就不再是它了。

    「这种玫瑰多像我们女人啊。」在听到塞萨尔的解释后,她忍不住说道。

    塞萨尔有些惊讶,鲍西娅这才觉察到自己失言,她连忙笑了笑:「除了我之外的女人。」她娇嗔地说道,虽然已经与塞萨尔结缡多年,又有了两个孩子,但在纵容和爱下生活的人所拥有的精神和容颜都是饱受迫害的那些人所没有的,她的身躯愈发,面容虽然依然英气勃勃,但也有了为人母的柔和与圆润,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保留著孩子般的童真与坦率。

    「你知道吗?我从不畏惧孤苦一生,旁人听说要进修道院便恐慌得不得了。

    但我认为,这对于我和一些过早睁开眼睛的女孩来说,或许会是件好事。因为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我的祖母,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姑母,她们还待字闺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在结婚之后又是个什么样子……

    你知道吗?

    我曾经读过祖母自己写的一首小诗集。

    『美丽的爱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你无我,无我无你。

    如缠绕著榛子树的金银花,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你觉得怎么样?」

    塞萨尔半躺在矮榻上,靠著蓬松柔软的大鹅绒枕,他伸开手臂,好让鲍西娅能够躺在他的怀里头,让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确实很美,丝毫不逊色于那些专职的吟游诗人,甚至比他们更多了一些轻快和纯洁。」

    「事实上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本诗集是属于谁的,我还以为是某个诗人赠给我祖父的。于是我马上带著它找到了我的祖父,认为我们应当为他抄录一本更好的——那本诗集实在是太破旧了,甚至看得出一些地方用了被刮过的羊皮纸,或者是一些有瑕疵的部分。

    但祖父只是接过来,翻了翻之后,对我说道,这只是我祖母在年少时的自娱自乐罢了。

    他指著那个名字给我看,那确实是我祖母的名字,但我那时甚至没有想到,而对于我的建议,祖父却拒绝了,他很少拒绝我,但那次他却表现得非常严厉。」

    「你的祖父……不是很爱你吗?」

    「是啊,他从君士坦丁堡回来之后,受到了很大的挫折,愿意支持和留在他身边的,只有我的祖母和我,而他愿意给予我相应的回报,甚至更多。他厚待我,纵容我,却认为我不该将我祖母的诗集公之于众,但我并没有放弃,我开始积攒我的零用钱,想要在祖母生日的时候给她一份特殊的礼物。」

    「然后呢?」

    「只是几个月的时间而已,亲爱的,要知道命运的打击总是来得那样的迅捷。我明明已经将我的计划告诉了她,并且得到了她的一个笑容——但她没有等到她的这次生日,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那本诗集你还留在身边吗?」

    「留在身边。」

    「把它拿出来吧。但是如果你担心你祖父的意见,那么他这次来的时候,我亲自和他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丹多洛会拒绝收录他的妻子曾经亲手写下的诗歌,但一位商人所要顾虑的也就是那些事儿。」

    鲍西娅高兴地跳了一下,她伸出手臂来挽住了塞萨尔的脖子,将面颊靠在他起伏的胸口,她的面颊是那样的滚热,说话的时候,每一阵颤动都几乎能够直达塞萨尔的心中,「还有我的一个姐姐,她非常地擅长计算,在那时,我们玩计算板的时候,没有什么人能够比得过她,她甚至用不上算筹——最难的题目,在她手中,不过三次便能够解决。」  

    「她如今怎么样了?」

    「哦,她嫁人了,她生了孩子,生了孩子之后,她似乎就变得蠢笨起来了。即便孩子有乳母有侍女,但她依然除了孩子之外就没什么感兴趣的了——她的丈夫非常地爱她,呃,她也非常地爱她的丈夫,他们是一对契合的夫妇,只是……只是她一直在生孩子……

    还有我的一个姑母,她非常地擅长鉴别珠宝和古董,她的脑子里记得很多东西。不过她从来不曾想过要将这些用到什么重要的地方,她用这种能力来嘲笑和陷害别人,我不喜欢她,但现在想想,她又能够如何呢?

    她可以去嘲笑一个与他身份相近的夫人,告诉她在某件珠宝上多花了至少一百个弗洛林(金币),但如果她敢指出她丈夫或是其他男人的错误,他们肯定会恼羞成怒,何况就算她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谁相信一个女人竟然能够纠正男人?」

    「我相信。」塞萨尔轻轻地抚摸著鲍西娅的头发,那些散乱的小卷发总是很顽固,「虽然我无法为她们做些什么,但在我这里,你尽可以施展你的才能与天赋。」

    塞萨尔之前没有让鲍西娅直接负责某一方面的工作,也是因为从大马士革到埃及的地区都是新占领地。在最初的几年里,这里的人们需要的是尽快回到他们习以为常的生活中,幸好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女性一旦结了婚,就享有丈夫所分享的一部分权力。

    虽然这部分权力大多都是对内的,但也算得上是一份重要的工作,甚至不可或缺。

    而塞萨尔愿意用鲍西娅,还有一些突出的女性,除了他在原有的世界中奠定的认知之外,也因为手里可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如果强行从这部分人中再剔除一部分只因为性别而受到排斥的人,他想要完成他想做的,以及向鲍德温所许诺过的那些事情必然更为艰难和漫长。

    而且与另一个世界不同,另一个世界的女性是有著先天性的劣势的,那就是无论她们怎么锻炼,怎么摄取营养,除了少数在基因上有著优势的女性之外,她们很难与同等级的男性对抗。

    但在这里又有所不同,那就是这里确实有著非人的存在,那些接受了「赐受」的教士和接受了「蒙恩」的骑士中原该有女性的——而这些女性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单看「白鸟」莱拉就知道。

    他知道为什么那些教士、学者以及世俗中的君王和苏丹们为何会拒绝女性进入教堂或者是寺庙受到拣选,在这个生产资料和人口依然十分匮乏的年代,女性的生育是一件重要无比的大事,没有人口就没有农夫,没有工匠,没有商人,没有士兵……无论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想要做什么,都会因为力量不足而失败。

    何况权力从来就不是什么泛滥成灾的消耗品,相反的,它是极其稀有且罕见的奢侈品,它甚至是限量的,一个人掌握著权力,就意味著另一个人失去了权力。

    在被拣选的人之中男性占了大多数的时候,他们之中固然有像鲍德温,杰拉德这样的大家长甚至安德烈这样的主教侄子吉安这样开朗和豁达的家伙,但也有一些性情卑劣、懦弱无耻的小人——可就算没有他们从中作梗,大多数人依然只会中立或是反对。

    毕竟他们所信仰的,他们所维护的,他们所尊敬的在一千年前便已成型了,被拣选者却是这几百年里才有的东西,就连用几根手指头划十字,或者在举行仪式的时候,应该用发酵饼或者是无酵饼的问题都要用打仗来解决的人,又如何会轻易否决经书中对妇女的谴责和要求呢?

    迄今为止,在妇女生产的时候,依然不会有教士愿意为她止痛,也不会有人给她喝酒,用药来减缓她的痛苦,甚至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也是如此。

    原因就是天主曾经说过,夏娃要受分娩的苦,那么对于经书中另外所说的那些内容,他们就更是不会轻易忽视了。

    但这些人所有的顾虑,塞萨尔是没有的,他对于权力并没有过狂热的追求。在鲍德温还在的时候,他只想做他的一个大臣和将领,而在成为专制君主和国王后,他也愿意放权给他信任的人。

    现在他更是有了一个女儿,人们都说他对于洛伦兹过于溺爱,溺爱吗?他并不怎么觉得,他对他的儿子也是如此。

    乳母甚至曾经对女主人抱怨过,只要塞萨尔在,她就没法抱到自己的小主人,他总是坐在父亲的膝盖上或者被抱在怀里。

    塞萨尔觉得,他只是将洛伦兹看作了一个完整的人,她或许会有些幼稚,也或许会有些莽撞,也有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地方。

    但这些问题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是因为她过于年幼,又或者是教育产生了缺失。

    这些完全可以用时间和精力来弥补,她能够被选中,更是让塞萨尔松了好大一口气,这就意味著成为女性的最后一个弱点也被弥补了,只是她最终会走到哪一步,还要看她自己,她会比她的弟弟更艰难些,但她已经有了一个超过其他女孩无数的起点——她有著塞萨尔这个父亲。

    「对了,」塞萨尔想起了一件事情:「这次达玛拉会跟著洛伦兹一起去哈尔费蒂。」

    鲍西娅惊讶地叫了一声,从塞萨尔的胸前抬起头来。

    「当然了,她之前还在阿颇勒,平息了一场痢疾的传播,还治疗了两个在修筑高架水渠中被砸断了腿和肋骨的工人。」

    这些达玛拉在书信中已经详细地与塞萨尔说过了,被砸断腿的工人还好解决,毕竟使用木板固定骨折位置是在古埃及时便有人做过的事情,而撒拉逊人更是在公元一世纪的时候,便开始用石膏和木盒子(真正的盒子)进行浇筑后固定骨折,只是那个肋骨折断的工人,不得不接受了一次开胸手术。

    这场手术非常凶险,断裂的肋骨不但刺破了他的左肺还直接威胁到了心脏,也是在接受了赐福后,达玛拉的力气变得异乎寻常大,塞萨尔又为她打造了精钢的钳子、剪刀等物,她才能够救了那个工人的性命。  

    达玛拉的助手有基督徒的教士,也有撒拉逊人的学者,他们已经不如最开始的时候那样惊诧和畏惧,也能很好地履行其作为助手的职责,只是达法拉发现他们凝视自己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似乎不把我看作一个人,但也不把我看作一个魔鬼。

    可是若只是将我看作了一个圣人,也真是够叫人尴尬的。

    您当初被人叫做小圣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和我一样觉得无法接受吗?」

    看到这里塞萨尔不由得一笑。那时候的他,可没有把小圣人这个称号放在心上。那时候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又来自于一个对宗教不甚关心的国家,他也不曾信仰过任何神明。

    对于他来说,人们叫他小圣人就和在说「哎呀,你真是个好孩子」那样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打趣罢了。

    达玛拉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主要是观察病人——她给了他们一些钱,因为接下来这两个工人都不可能继续工作了,尤其是那个肋骨骨折的工人,他内部的器官还十分的脆弱。

    不过在接到塞萨尔的信后,她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第二天出现在塞萨尔面前的不只有达玛拉,马吉高的吉安赫然在列,他如今是伯利恒骑士团中的一员,几年前已经将继承权转给了他的弟弟,为的就是可以继续留在达玛拉身边。

    但达玛拉已经成为了一名修女。

    现在看起来,吉安对她的感情或许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男女之情,进一步升华到了所有骑士和贵女们都在追求的柏拉图式爱情。

    虽然按照塞萨尔的想法,他是希望能够看到这对年轻人终成眷属,修女当然可以还俗,而作为伯利恒骑士团的大团长,虽然该骑士团也是武装修士组织,但他并不强求团中每位骑士都守贞,只要别过于放浪即可。

    但吉安是决心将他的灵魂和躯体全都献给达玛拉了,他已不再在乎世俗的婚姻,欲望和子嗣,而是秉承自己的心意与塞萨尔的嘱托,上千个日日夜夜,他一直跟随在达玛拉的身边,为她清除那些不怀好意的小人或者是背信弃义的叛徒——确实常有刚接受过草药或食物的人,转身就去控告他人是女巫的事情发生,达玛拉也遇到过,而她遭遇的背叛要更为激烈。

    毕竟那些开膛破腹的事情,不论是谁来看,都像是在施行巫术,而将一个应当死去的人救起来,除了耶稣之外也只有魔鬼了,但吉安可不会去关心是否事出有因,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守护达玛拉。

    塞萨尔接受了吉安的跪拜并听取了他的旨意,又让他吻了吻自己的手,随后便一反手把他拉了起来。

    「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好多了,许多人都听说过了达玛拉的名字。」

    当他们在沙漠和绿洲之中行医的时候,抱有敌意的居然还多是基督徒并非撒拉逊人。撒拉逊人虽然并不信任这么一个年轻的基督徒女人,但也愿意相信她的医术,接受有那么一位女医生。

    不过这种情况在达玛拉显示了她的能力后,又调转了过来。没错,具有特殊能量的女性,固然会被教会指认为魔鬼。但在最后一位圣女去世之前,天主教会的圣人中可是有著多位女性。最后一位圣女距离今天并不远,因此基督徒们可以很容易地接受又出现了一位圣女的说法。

    但是撒拉逊人别说是女性先知了,就连先知也不会再出现了。他们对达玛拉反而抱有更多的疑虑,但这些疑虑在长达数年日复一日的跋涉和救助中也渐渐消弭了。

    撒拉逊人将她称为阿伊莎,阿伊莎是先知默罕默德的最后一位妻子。

    据记载,她与先知默罕默德缔结婚约时只有九岁,而那时先知却已经五十三岁,他们之间有著巨大的年龄鸿沟,虽然得到了先知的喜爱,但在这短暂的婚姻中,她并未留下一个孩子。

    而在先知离开人世,登上天堂之后,她并未如他父亲所要求的那样,重新寻觅一段婚约,而是留在家中开始整理先知的众多教诲,其所述的圣训竟达两千两百段,无人可以否认,阿伊莎是一个睿智而又坚贞的女性。

    撒拉逊人如此称呼达玛拉,也是认为她有这个资格,她挽救了那样多的性命,从还未出生的婴孩到垂垂老矣的长者,所行的事情让人们从一开始的惊骇莫名,难以接受,变成了认可与叹服,他们坚信这是天主或是真主赐给她的福泽,跟随著她的教士和学生也越来越多。

    只是达玛拉从未舍弃过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宾根族人,或者说他们才是她最为期待和仰仗的力量。

    她牢牢地记得殿下曾经所说过的话,一个教士或者学者获得的恩惠再多,也只能救一百人、一千个人。如果她能够将他们所掌握的医术以及医学理念广泛地传播出去,那么将会有千人万人为之受益。

    她确实这样做了,并且坚定不移地在这条道路上一直走到了今天。

    而塞萨尔看到她的时候,那个曾经踮著脚尖和他跳舞,给他绣了一块大花手帕,颤抖著前来揭发希比勒与亚比该阴谋的小女孩,已经真正地长大了。

    她的皮肤虽然白皙,但因在沙漠中跋涉,即便已经长时间用头巾裹住面颊和头发,但依然不可避免地变得粗糙、厚重,她曾经经历的一切凝聚并刻印在她的眼神和举止中,即便塞萨尔现在已经是多国的君主,在他面前,达玛拉依然不卑不亢,甚至如同一个朋友般地与他相处。

    而塞萨尔更是在第二天单独召见了她,向她了解那些发生在叙利亚或者是亚美尼亚的事情。

    比起那些游走在大街小巷的小鸟和吹笛手,达玛拉接触的上限要高出很多。她虽然更热衷于为平民们看病和治疗,但无论她到了哪里,又有哪一个骑士爵爷,或者是总督,敢于怠慢她呢?

    「罗马教会有找过你吗?」  

    「找过,而且不止一次,开出的条件也一个比一个优渥、一个比一个慷慨。罗马教会的意思很明显,只要达玛拉愿意去罗马,就可以马上成为一个女子修道院的院长。

    想要的任何东西,什么权力、荣誉,钱财,又或者是人们的敬仰,封圣也不是不可能,还有……男人或是女人……」

    听到这句话,就连塞萨尔都忍不住笑了,而达玛拉更是乐得前仰后合。「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她笑著说道,「毕竟那些被迫进入修道院的公主,或者是贵女,也会追求爱情的吧?」

    「那么你呢?」塞萨尔正色问道,「你要永远这样下去吗?」

    「要说没想过,那就是在胡说八道,」达玛拉坦然地说道,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渴望有一个坚实的怀抱,可以依靠,看到孩子们的时候,也忍不住想要把他们揽到怀里。「但如果我结了婚,」达玛拉明确地说道,「我知道我没办法两者兼顾,我必然要舍弃一部分,不是舍弃我的婚姻、家庭和孩子,就是舍弃我现在的事业——「事业」是这么说的吧。

    于是我所想的那些,在清晨的阳光射进来的时候,也就化作了泡影,或者说,比起我将要做的那些,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我难以想像自己会停留在某处,作为一个人的妻子或是母亲那样活下去……我有著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她说道。

    「更多的医生,医学书籍,记录,医院,病人……这些问题都还没有解决,我几乎不敢在晚上想这些事情,一想,就再也睡不著了。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够如我的丈夫和孩子期望的那样,将所有的注意力和身心全都放在他们身上呢?那样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事实上,我也曾经劝过吉安。」

    「你劝过他?」

    「是啊,虽然他已将继承权让给了他的弟弟,并且决定留在圣地,但留在圣地的骑士,也未必不能拥有自己的婚姻和妻子,还有孩子,我相信您会让您的骑士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城堡和领地,他完全可以回到尘世之中,但他并不愿意,我原先还想要劝他的,但后来我就改变了这个想法,大概是因为某一天,他坚持要留在一个可能有瘟疫横行的村庄里的原因。

    我并不在那个村庄里,那个村庄甚至是撒拉逊人的。从那一刻,我便知道他虽然依然在我身边,但他守护的已经不单单是达玛拉了,他有著他的理想和意志。我若是继续劝说,那就是在侮辱他了。」

    塞萨尔也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对年轻人……当他们得知将来的丈夫,将来的妻子就是对方的时候,是多么的幸福啊,不过事情演变到现在,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么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事情……」

    「你是说洛伦兹吗?」

    「算是作为父亲的一点偏心吧。」塞萨尔说道,「这是洛伦兹第一次独立的去做一件事情。」

    之前大马士革的那次不算,那次是不得已而为之,而这次是洛伦兹主动要求的,也算是塞萨尔给予他的一次考验。

    只是作为一个父亲,他还是会担心,所以他便召回了达玛拉,这样他的担忧也可以少一些。

    利奥捧著一本经书,心不在焉地翻著。

    他将自己藏在一丛低矮的蔷薇花后,现在还没开花,但枝叶已经非常茂密,他等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正是想要去看一看,那位被许多人忌惮,被许多人支持,又被许多人诅咒,也被许多人尊敬的圣女达玛拉。

    作为一位公爵之子,他没两下就猜出了为什么罗马教会这样左右摇摆,迟疑不决了。

    达玛拉的能力确实令人垂涎。虽然罗马教会中拥有最强大的教士,据说他们连麻风病都可以治愈,但在那些无法被眼睛看到的病症上,毫无疑问,达玛拉要胜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只是他忍不住抽了口气,为自己的想像而浑身发寒。

    他曾经听说过,在罗马的上层社会中,从那些红衣教士到白衣圣父……他们似乎沿袭了古罗马人的传统,就是惯以啜饮年轻人的鲜血来保证自己青春永驻,精力充沛。

    有人听说达玛拉竟然能够治愈内脏,就生出了一些可怕的心思。

    古罗马文明中原先便存在有牙齿移植的记录,也就是说,将奴隶或者死者的牙齿植入他人口腔,这种医学手段也早已被应用在了罗马教会的那些主教和教皇身上。

    但他们所渴求的并不止于如此,他们还想要更多——据说圣父曾经开玩笑问,是否能够创造喀迈拉?

    喀迈拉是古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形象,融合了狮子的头、山羊的身躯和蟒蛇的尾巴,面目独特。

    但利奥却已经听说,在一些无人知晓的地方,已经有人尝试将别人的腿、手,甚至哔哔……移植到自己身上。

    而众所周知,衰老的象征就是行动艰难,心跳急骤或是缓慢,呼吸迟滞以及头脑迟钝,那么换一个新的是否能够让他们真正地重焕青春呢?

    旁人听起来这简直就是疯话,没人会以为他们能成功。但试一试对他们有什么妨碍呢?幸好达玛拉在这里,在圣地,在塞萨尔的庇护之下,教会的手伸不进来。

    利奥听见了一阵响动,他连忙屏住了呼吸,将双脚更收进来一些,没想到走过来的两人并不是达玛拉和她的侍女,而是洛伦兹和另一个贵女。

    这位贵女是加利利一个贵族的女儿,她被送到洛伦兹身边,并不是出于善意,或者说并不是出于对洛伦兹及其母亲的善意,哪怕到了今天,依然会有人认为塞萨尔可能会宣布第二段婚姻无效,重新迎娶一位身份更为高贵、拥有庞大嫁妆甚至领地的妻子——就如他的第一个妻子拜占庭的公主安娜,又或者他会拥有几个婚姻之外的爱人。  

    当塞萨尔还是个奴隶出身的侍从时,贵女们甚至不会和他说话,到现在,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情人,她的家族都有办法依靠这段关系获得一些好处。

    但洛伦兹与那位侍女的争执并不是因为这些见鬼的情爱之事。

    「我也想要上学。」那位侍女急切地说道,「我们每天都陪著你去学堂,但我们只能等在外面用丢沙包和掷帕子来打发时间。既然你的父亲允许你去上学,为何不能再加上我呢?你知道我会读写拉丁文,会弹琴,会算数,我还自学了撒拉逊人的语言。」

    「可是你就算去上学了,学到了你想要学到的知识,那有什么用呢?」

    洛伦兹冷酷地回答道,「我需要上学,我需要去了解那些撒拉逊人以及他们的知识,他们的习俗和权力构架,他们的信仰,你去了,即便学到了这些东西,对你又有什么用处呢?除非你将来要嫁给一个圣地的贵族。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允许你插手他的军队和对外事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的脾性。等到那时候,你要么将这些珍贵的知识继续埋藏于心中,要么就是在床榻、孩子的摇篮以及各种各样繁杂的事物中,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我的父亲为我能够与那些男子一般就学耗费了多大的心力,请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为你那么做呢?为了他的领地上能够多出一个会开方程式的夫人,你的丈夫会允许你出来工作吗?又或者是允许你教导你们的孩子,至少在这二十年内他不会答应的。

    二十年后你已经老了。」

    这位贵女比洛伦兹还要大三四岁,她确实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看她的眼中涌动著不甘和嫉妒。「还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够明了:我的父亲之所以愿意给我这样的权力,也是因为我早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被拣选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被选中的,与那些能够顶盔戴甲,上战场的骑士一样,而我也确实履行著与他们相同的义务。我训练,我杀人,指挥我的士兵,我将来会统治一座城市或者是更多,你或许有才能,但你的才能必然是要受到约束,至少是现在我不能给你这样的承诺。」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呢?即便我现在没有被选中,但我知道您父亲身边有个骑士,他是在二十多岁,快三十岁的时候才被选中的。

    或许我也有可能呢?」

    「这件事情你应该去恳求你的父亲和兄长。」

    「他们不会答应的。」

    「也就是说你要我的父亲违背向他们承诺的话来满足你的愿望,还有那个问题,你觉得你有什么价值让他这么做?」

    那个贵女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但她还在坚持,还在挣扎。

    洛伦兹看著她,知道她为何会如此惶急,她在塞萨尔这里没能取得应有的成果,她的父亲已经催促她尽快回到家中,他们可能已经为她选好了一门婚事,只等她回去。

    她不愿意,但也知道塞萨尔几乎不会拒绝,她只是想留在这里——因为塞萨尔在这里,而洛伦兹更是不会纵容她。

    「我,我也可以做到您所做到的那些事情。我也可以上战场。我也可以如男人一般穿上盔甲与敌人厮杀!」

    洛伦兹没有说话,但利奥已经在心中啧了一声糟糕,这家伙可能要彻底地激怒洛伦兹了。

    「利奥!」洛伦兹突然高声叫道,利奥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从花丛之后跳了出来。

    「去叫个教士来。」

    利奥哦了一声,他不太清楚洛伦兹想要干什么,但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迅速地转身奔向了另一处,幸好他们就在城堡里,城堡里多的是教士和学者,他很快拉来了一个他认识的教士。

    这位教士见到利奥如此匆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跟了过去,当见到洛伦兹时,他忙不迭地给她行礼,洛伦兹却只是抬了抬手,然后一指那个侍女:「待会儿你为她治疗。」

    利奥呵呵了一声,果不其然,他在心中喊道。

    那个侍女更是不明白洛伦兹要做什么,洛伦兹转过头去,望著她,而后毫无预警地一耳光抽了上去。

    若洛伦兹不是被选中的人,也不曾经过骑士们的打磨和战场的试炼,这一耳光就像是小猫打闹一般,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这位贵女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战士,这一耳光下去,即便洛伦兹并未尽全力,但依然打得她面颊塌陷,鼻子歪斜,口中更是鲜血迸出,牙齿如珍珠般的滚落。

    她被打得飞了起来,撞到了一旁的大理石花盆才停下。

    她被打懵了,一时间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惊恐万分的嚎叫,这声嚎叫含糊不清,低如蚊呐,洛伦兹等了一会,什么也没等到,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贵女更是吓得动都不敢动,洛伦兹把她拽了起来。

    洛伦兹提著那件丝绒长袍的领口,逼迫她与自己面对面,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的只有恐惧和痛苦,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曾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她甚至无法逃跑,「感觉到了吗?这只是一耳光而已,而在战场上打在你脸上的,可能是一柄宽剑,甚至是钉头锤。

    你知道钉头锤吧,在锤头上面镶嵌著许多尖端朝外的钉子,那些钉子比狮子的牙齿更可怕,挨上一下,就是一大块皮肉飞起,连带著你的骨头一起折断,甚至于粉碎。如果是被选中的骑士或得到启示的学者——这一下去,你就可能没有了一条胳膊,或者是一条腿,就算是马上得到了治疗也没用,直到现在,除了耶稣没人能让凭空少了一大块的肢体重新长出来,而你所遭遇到的痛苦更甚于现在的千百倍。

    你或许要说你现在的反应完全是因为你没有经过训练,那么经过训练也是一样的。

    哪怕是我,我也不能保证在每次战斗后都能够完整地回到我父亲身边,我得到了特权,是的,将来还会得到更多的权力,领地、城堡,但这都是因为我有这个价值。

    如果我做不到,那么我也会和你一样,顶多我的父亲会让我在修道院和一个比较称我心意的骑士中选择。

    教士!」她喊道,教士急忙赶上来为贵女治疗。

    幸好对于这种皮肉伤教士是最擅长的,他将双手轻轻地放在那个贵女的脸上,并且小心地纠正著她的鼻梁,一个骑士或者说扈从鼻梁歪斜没什么,但对于贵女来说就要命了。

    幸好洛伦兹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几个呼吸后,贵女的面孔便恢复了原先的秀美,甚至皮肤都要比以往更白皙一些,一些细小的创口也随之不见,证明这件事情发生过的,只有她长袍和斗篷上残留著的血。

    「你回去吧,好好的想一想,如果你还想要读书,上战场,那就做好准备,最起码得断几根骨头。」

    等到那位贵女在教士的扶持,或者说是拉拽下走远了,利奥才用一种赞叹的目光看向洛伦兹,「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接受一个新同伴的加入呢。」

    「我接受,然后看著她去死吗?」洛伦兹想了想,「她甚至不会死,而是在遭受过极其惨烈的折磨与痛苦,甚至沉溺于自己的悔恨后才死。」

    「你似乎对她过于严苛了些。」

    「严苛?我身边就有一个侍女,她叫萝拉,你也见过她,她虽然也是被选中的,但我可以保证,即便她没有被选中,她依然可以伴随在我的身边,无论是上学还是上战场,但她,我知道,她肯定不行。」

    「如果她行呢,如果她真的会再来找你?认为自己可以忍受这种痛苦呢?」

    「那我就带她去上学,上战场!」

    洛伦兹斩钉截铁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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