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至尊的生辰

    元春看罢袁易的诗，叹道：「四爷这一首诗，意境浑成，气韵悠远，实在不俗。」

    薛宝钗附和道：「不愧是四爷，一出手便非同凡响。」

    景晴笑道：「四爷这诗，果然是好。我们几个，真是班门弄斧了。」

    秦可卿也赞道：「四爷这诗，我瞧著就觉著心里暖暖的。」

    几人的话，虽都是在故意奉承，倒也都有些真心实意。

    连妙玉都觉得袁易这首与自己的不相上下，若论气象之开阔，意蕴之悠远，甚至还要略胜半筹。只是，她见元春几个忙著奉承，便故意不跟著附和。

    元春笑道：「今儿咱们这一场诗会，竟是四爷拔了头筹了。四爷方才说，作得最好的有赏，这赏，难不成给了自己？」

    袁易笑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他看向妙玉，「我的不算，你的诗确实作得好，这赏便给你了。」

    说著，当即命香菱、小南去立身斋里取来一套文房四宝。

    众人看时，只见是一方端砚，石质细润，雕著松鹤延年；一锭徽墨，墨色如漆，隐隐泛著松烟香气；一支湖笔，笔管湘妃竹制，笔头锋颖齐整；一叠宣纸，洁白如玉，薄如蝉翼。

    妙玉见是这样一套不俗的文房之宝，心里不禁欢喜，起身谢恩，福了一福，道：「谢四爷赏。」

    薛宝钗面上虽温婉含笑，心头却暗暗叹了口气。她自幼饱读诗书，于诗词一道，向来自负。不

    想今日竟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妙玉比了下去，这好彩头竟是让妙玉得了去。

    秦可卿心下更是郁闷。今日袁易妻妾的诗作中，她的一首，相对而言最差，而新来的妙玉竟是拔得头筹。她望著妙玉那张清冷的脸，只觉那淡淡的神情下藏著傲慢，心下愈发不是滋味。

    一时众人各怀心思。

    袁易又举起杯来，笑道：「今夜这一场诗会，很是尽兴。来，咱们再共饮一番，便散了罢，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呢。」

    众人忙举杯相应。

    妙玉坐在末席，目光掠过席间诸人，微微勾起嘴角，垂眸饮了一口酒，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回味甘甜。  

    这夜宴散，已是亥时，众人各自归寝，袁易回德本堂洗了个澡后，携了香菱，往妙玉房里去宿了。

    妙玉的贴身丫鬟仅有梅儿一个，梅儿又是个小丫鬟。因而，每当袁易宿在妙玉房里，都会特意携一个丫鬘伺候茶水、盥洗、更衣诸事，今晚便是香菱跟随。

    妙玉寻常不喜旁人动她的东西，只是香菱、小南两个都是袁易身边的大丫鬟，又都温柔敦厚，与她倒还说得来，便也不觉著厌烦。

    翌日，香菱掀帘走进自己居住的德本堂西耳房，见小南正坐在炕沿上，对著一张纸发呆，连她进来都不曾察觉。

    香菱问道：「发什么呆呢？」

    小南吓了一跳，忙将那纸往身后藏，却已被香菱瞧见了。

    香菱笑道：「藏什么呢？拿来我瞧瞧。」

    小南红了脸，将那纸递给她，道：「你看了可不许笑我。」

    香菱接过看时，只见纸上写著一首七绝，正是咏葡萄酒的：「葡萄美酒溢浓香，盛意承恩沐宠光。

    饮罢方知醇似露，缘何只许一杯觞？」

    这首诗与小南昨夜作的那一首，意思相同，遣词造句则要好了不少。

    香菱看罢，笑道：「哟，这首不错呀！比你昨夜那首可好多了。」

    小南听了，脸上顿时放出光来，急切问道：「真的么？你不是哄我？」

    香菱道：「我哄你做什么？你瞧这「溢浓香」，比昨夜的「甜又香」如何？这「沐宠光」，比昨夜的「尝一尝」又如何？还有这缘何只许一杯觞」，虽说也是化用了你昨夜的诗意，却比昨夜那句可惜唯有酒一觞」强了不知多少倍。这首若拿去给四爷瞧，虽比不得夫人、姨奶奶们，却也算得上能拿出手的了。」

    小南听了，愈发欢喜，又不放心，追问道：「你是说，比昨夜那首好多了，那————那到底好多

    少呢？」

    香菱笑道：「好多少？好比那云泥————好比花泥之别。昨夜你那首，是泥里的泥；这首嘛，虽还算不得云，却也够得上地皮上的花了。」

    小南听了，又一阵欢喜，旋即又尴尬道：「昨夜我实在是太紧张了。四爷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赏我酒，叫我当场作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也抖，脚也抖，那些平日里记著的诗句，一句也想不起来。胡乱凑了那四句，自己也知道是丢人的，可又收不回来，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香菱拉著她的手，笑道：「这有什么呢？谁还没个紧张的时候？四爷头一回叫我当面作诗，我也是手抖脚抖的，作出来的东西，如今想起来还脸红呢。你素日与我一同作诗，我岂不知你的天赋？你虽初学不久，却是个有灵性的，那些平平常常的题目，你作得比我还快些。昨夜那样的，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算不得数的。」

    小南听了，心里好受了些，道：「好妹妹，我想将这首给四爷瞧瞧。免得四爷因昨夜那首诗，只当我作诗太不堪了，往后————往后————」

    她说著，又有些迟疑：「只是又怕因这等小事扰了四爷，四爷每日多少大事要忙，我拿这个去，岂不显得太不懂事？」

    香菱笑道：「你倒想得多。四爷虽忙，却也不是那等不耐烦的人。你瞧昨夜，四爷还特意赏咱们酒，叫咱们作诗呢。可见四爷心里，是喜欢这些的。你拿诗去给四爷瞧，四爷只会高兴，不会觉得打扰的，只是————」

    小南忙问：「只是什么？」

    香菱道：「只是你须寻个四爷悠闲的时机，譬如四爷在立身斋里歇息的时候。四爷心闲，你拿诗去，他才有心思细看。若赶在四爷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去，便是再好的诗，他也看不进去，只当

    你是添乱呢。」

    小南连连点头：「好妹妹说得是。我记下了。」说著，又看自己那诗，喃喃道，「也不知四爷看了，会怎么说————」

    香菱笑道：「四爷怎么说，我怎么知道？只是我瞧著，四爷必是要夸你的。你昨夜那首，四爷还说憨态可掬」呢，这首比那首强了这许多，四爷岂有不夸的？」

    小南听了，抿嘴一笑，小心将诗稿叠好，揣进怀里。心里想著，待四爷闲了，便把这诗呈上去，也好让四爷知道，她小南，不是只会作「喝了一口还想喝」的。

    香菱见她这般，不由得笑了。她想起自己初学诗时的光景，也是这般，作了诗便想请四爷看，又怕四爷笑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望著小南，只觉这个「同事」、「室友」、「闺蜜」，倒有几分像自己当初，心下愈发生出几分亲近来。

    光阴倏忽，转眼已是三月中旬。

    春日越发深了，会芳园中桃李争艳，杨柳堆烟，一片融融泄泄的春光。

    只是袁易不得清闲，除了水利营田府的政务，府中的家事，还要费心费力于为两位至尊贺寿之事。

    原来太上皇景宁帝的生辰在三月十八，皇太后的生辰在三月十九，两位至尊的生辰挨在一处，竟是连著两日的大庆。

    给太上皇与皇太后贺寿，非同小可。虽说有礼部主持，有内务府承办，各处皆有定例，但袁易身为皇孙、郡公，自然是要尽孝心、显诚敬的。

    这日，袁易进了元春院，见元春正歪在罗汉床上，面前堆著些绫罗绸缎、锦匣锦盒，零零总总，摆了一堆。

    元春见袁易进来，也不起身，只微微福了福。

    袁易柔声问道：「身子可好？」说著，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腹上，眼中满是关切。

    元春笑道：「劳四爷垂问，我今日倒好些，这孩子也安稳，不曾折腾。」说著，指指面前那些东西，「四爷来得正好，快瞧瞧这些，我正拿不定主意呢。」

    袁易坐下，看了看那些东西。只见有锦缎数匹，素缎两匹，又有玉如意、彩福寿瓶等几样物件。

    元春道：「这是我预备下给太上皇和皇太后的寿礼。那两匹织金的，我想著给太上皇，素净些的给皇太后。只是这两匹素缎，一匹天青一匹鹅黄，皆是皇太后素日喜欢的颜色，不知哪一匹更好，四爷瞧瞧，该当如何？」

    袁易仔细瞧了瞧两匹素缎，方道：「鹅黄的便很好。不过，只送素缎，未免简薄了些，何不从库里再挑一匹妆花缎的，与这一同送去？」

    元春道：「我原也想过，只是富丽了些，怕皇太后嫌奢靡。」

    袁易笑道：「你过虑了。皇太后赏赐咱们就素来富丽的，何况，这千秋节，一年只一次，便是

    富丽些，也是应当的。」

    元春听了点头道：「既如此，便依四爷。」

    说著，当即命人去库里寻妆花缎。

    袁易又看了看玉如意、彩福寿瓶等物，点头道：「这些东西都很好，难为你费心。只是，这些东西虽则贵重，终究是市面上买得来的。太上皇与皇太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好在，此番你我皆用磁青笺与真泥金抄写了经书，一并送去，太上皇那里是够诚意了，只是皇太后那里，得再添一件能见著你心意的物件，才不杆费她老人家那般疼你。」

    元春听了，不觉蹙眉道：「四爷这话有理。只是我这身子，也做不得繁复细致的针线。」她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袁易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身子这样，谁还挑你的理不成？连皇太后都关心你身子，叮咛你好生保养呢。你从前为皇太后绣的那件五福捧寿」抹额还在不在？虽是小物件，却是你亲手绣的，比府里绣娘做的、外头买的都更显诚敬。若还在，找出来配上，就尽够诚意了。」

    元春眼睛一亮，旋即又有些迟疑：「那件抹额倒是还在，只因针线粗笨，方一直搁置著不敢冒然敬献给皇太后的，如何能拿来做千秋贺礼？」

    袁易笑道：「你这就过谦了。你那绣工我见过，虽比不上绣娘精致，却自有一股意趣。况且这是你亲手做的，便是做得再不好，可见你的一番心意。皇太后只有欢喜的，岂有挑剔之理？」

    元春听了，心下感动，又命抱琴去寻那件抹额。

    很快，抱琴取来了抹额。

    袁易接过，细细端详。抹额底子用色稳重，上用彩线绣著五福捧寿的纹样，针脚确实不及绣娘

    细密，但也不算差了。

    袁易笑道：「这五福捧寿的纹样走得稳，配色也好。」又指著边角处，「这里收边再齐整些就更好了，不过如今这样也已经难得。」

    元春点头道：「四爷说得是。我今日再把这收边的地方细细缝几针，便尽够了。」

    袭人在旁笑著奉承：「夫人这件抹额，比咱们府上绣娘做的，也并不差了，又是满满的心意。

    皇太后见了，必然欢喜。」

    抱琴点头附和：「是呢，奴婢瞧著也是好的。」

    袁易又与元春商议了几句贺寿之事，末了道：「劳动夫人了。过两日就送进畅春园去。」说著又看了看元春隆起的肚子，叮嘱道，「你下月就要生了，近日又劳累，该好生歇著了。为太上皇与皇太后贺寿的事儿，你不必再操心，我自会应付，你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

    元春应了，道：「虽则我身子实在不便，可如今又是太上皇的万寿节，又是皇太后的千秋节，我都不去，到底不好，四爷可要为我陈情才是。」

    袁易笑道：「你放心，我省得。」

    元春点了点头。

    待袁易离开，元春再次拿起自己亲手绣的那件抹额，仔细看著，心里不由得回想起了以前与皇太后在一起生活时的种种情景，回想起了皇太后对自己的种种关爱，想著想著，不禁思念起了皇太后。

    她望著窗外，只见春光正好，心里默默想著：「但愿皇太后福寿安康，也但愿————但愿这孩子

    能平平安安生下来，且是个男儿，届时我便更有脸去见皇太后了，一个重孙子，才是给她老人家最好的贺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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